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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若無其事,這假戲越真。
盧紹鈞聽了街上的傳言,特別是“盧二公子打翻醋壇子、丟了定情信物”那段,氣得臉都綠了,一個勁兒地笑。掌柜們誰也不敢招惹他。
一則新的線報,卻讓他這張綠臉,重新變得鐵青。
盧紹鈞凝視著手上的情報,心里不住地盤算。
京城里最好的手藝作坊,自然在他的名下。
這日裱糊匠人收到一把破折扇,按照貴人的要求盡心修補,待到換扇骨時,卻犯了難。
原來這扇骨,當初是用上好的金絲楠木做的,萬里挑一。
金絲楠木珍貴無比,成材要上百年,這樣好的材料打造的物件,全都是提前訂制,進貢到宮里,如今哪兒來的現成備材?
若換成普通的紫檀、白檀,固然不差,卻終歸失了原扇的身份。
匠人沒辦法,只能問掌柜;掌柜也沒辦法,只能問東家。
東家正在氣頭上,聽說這事,提著衣裳就跑來了。
“二公子,這事兒您看怎么辦哪?”掌柜迎上去問。
盧紹鈞直勾勾地盯著那把墨都化開了的玉蘭折扇,特地問了一句:“誰送來的?”
“王府的楊管家。要說王爺那邊,咱們也不好得罪。而且這毀了的畫兒,仔細一瞧……”
掌柜盯著畫,猛地醒過神來,嚇得一哆嗦。聯想到街上的傳言,更不敢說話了。
說來也巧。
折扇遲遲沒修好。方瓊與寧朔假意去京郊游玩,實則尋人,路過此處,他便差寧朔去問。
寧朔進了店鋪,直與盧紹鈞打個照面。
盧紹鈞瞇起眼睛。
掌柜陪著笑,上前打哈哈:
“哎喲,寧護衛,您瞧您來的,真不是時候……”
話說一半,被盧紹鈞冷冰冰地打斷:
“——那日烏漆嘛黑,圍著我百景樓打轉,最后跳進湖里撈扇子的,就是你?”
他上下打量寧朔,問。
寧朔略施一禮,不卑不亢。
“卑職只是行分內之事。”
“呵,好一個分內之事。”
盧紹鈞不理會他,一掀簾子,來到街上,果然見到微服的方瓊,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瞧著什么。
他過去,一把將人拉到窄巷深處,按在青灰磚墻上。
“……放開。”
方瓊認出他來,皺著眉說。
“你本事不小嘛,”盧紹鈞譏諷,“風口浪尖上,敢帶著新歡出來,找玄夜營的暗探?”
方瓊聽到“玄夜營”三個字,渾身一僵。
“你在講什么?我聽不懂。”
“少裝糊涂!先帝背后大名鼎鼎的暗探組織,真以為你們藏得住?——說,人都藏在哪里?”
“盧二公子,搞清楚你的身——”
“——在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你才是搞清楚自己的狀況吧?”盧紹鈞陰陽怪氣地說,“送你一條情報:太后鐵了心要把北境的臟水潑到你的頭頂,正派大理寺的人四處搜羅證據,馬上就要上你王府的門。現在是你該求著我救你,小蠻夷王爺。”
他說的這事,方瓊不是沒有預見。
只是一,沒想到這么快,二,沒想到是太后。
“……總之你放開。”
盧紹鈞“哼”了一聲,松開他的手。
“盧家分家了?”方瓊淡淡地盯著他,問,“太后和宰相,在我的事上,意見不合了?太陽打西邊出來,盧二公子作為親爹最利的刀,現在竟然愿意來救我?”
“你——”
盧紹鈞瞪起眼睛。
他本來是來放餌的,沒想到先被方瓊套了話。
方瓊挑挑眉毛,隨手指向店鋪的方向。
“……我來取我的扇子。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走——唔……啊!——”
沒有防備。
盧紹鈞忽然又捉住他的手腕,牢牢地束著他,重重地咬上他的下唇。
“啊啊——啊……”
血,順著唇角,流了下來。
方瓊將盧紹鈞一把推開。
“你干什么?!瘋了嗎?”
盧紹鈞幸災樂禍地抹了抹嘴:
“……你和我相見,不風流一下,說不過去吧?”
他陰惻惻地道。
“要是沒點情人韻事,方家人私底下見盧家人——外頭的人都瞧見了——對你也不好,是不是?我得配合你,假裝打翻了醋壇子,嗯?”
方瓊不可理喻地望著他,擦去唇上的血,轉身,拔腳就走。
盧紹鈞冷笑一聲。
等人走遠,又一拳打在墻上。
三日后,修好的扇子,由專人送回王府。
方瓊打開扇盒,怔怔地展開折扇。
玉蘭重題,墨色猶新。
畫是新繪的,繪在今年制的貢絹上。
上好的象牙磨成扇骨,溫潤如玉。
下方的掛墜,是一枚罕見的寶石。
寶石碧里帶青,青里帶藍;通透純凈,勻潤如水。
不像中原物件。
方瓊在盒子里翻了半天,又問管家:
“——送來的人,留下什么話兒沒有?”
管家搖搖頭。
方瓊的手指,停在扇面上。
與此同時,七里地外,百景樓。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問東家:
“這把破扇子,您就自個留下了……王府那邊不會怪罪咱們?”
“不會。”盧紹鈞潦草地說。
“那……重新裝個扇骨?”
“用不著。”
“是,呵呵……哎,小的多嘴,小的回去顧店。”
盧紹鈞懶得理他,只盯著手上的絹面。
——“清言坐花下,皎皎似相憐。”
呵……
好一個皎皎似相憐。這龍飛鳳舞的墨跡,正如他自己一般傻。
經年舊夢,皆已化開,模糊難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