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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氣氛比起尷尬,不如說是陰冷。
沉默半晌,方瓊轉臉,對令晗溫柔地道:
“皇姐受驚了,皇姐先回府吧。這位盧二公子想必會派人送皇姐回去,無需擔憂。今日讓皇姐見到這等不堪場面,都是弟弟的——呃……”
手臂一陣劇痛,血流如注,方瓊頓了頓。
令晗望著那傷口,花容失色:
“瞎說什么,你傷的這樣重,還不跟我一起回——”
“——皮肉傷而已,皇姐不必……”
“——夫人。”
藍衣男子淡淡地開口。
“……此地是非多,一會兒官府尚要來人,夫人有孕在身,不宜為外頭的事勞神。您聽王爺的,我派人送您回將軍府。您到了以后,給王爺回個話兒,王爺就放心了。——至于這刀傷,王爺千金貴體,我們自會仔細治療,不敢耽誤。”
方瓊聞言,板著臉,點點頭:
“……走吧,不必擔心我。”
令晗無奈,見是弟弟的意思,只得離去。
堂堂公主,與那不可一世的藍衣男子擦肩而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片刻,下人端著清水、紗布和藥膏藥粉,手忙腳亂地上來。
東西擺好,誰也不敢先動。屋子里兩位正主,哪個都得罪不起。
藍衣男子瞧見這幫沒骨氣的,輕蔑一笑:
“你們下去吧,可不敢讓你們給王爺療傷。趕明兒王爺上御前參我一本,說盧二讓下人碰了王爺的貴體,傳出去,都是盧二不懂規矩,這罪名,我一個生意人,可擔當不起。”
下人們如蒙大赦,一溜煙兒地跑了。
盧二公子,名紹鈞,宰相盧定業次子,自幼才華橫溢,琴棋書畫,文策武功,天文地理,數算運籌,無不是大材。
盧紹鈞十六歲中舉,一鳴驚人;考場上揮就一篇,見地深厚,廣為傳頌。在那一科,險些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哪想到他殿試落榜,錯過青史留名的機會,一怒之下,棄文從商,發誓永不入朝為官。
山不轉水轉。一晃十年過去了,盧紹鈞在外經商,風生水起,宰相門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富貴人家,閣中有姑娘的,紛紛前來提親。他卻都回了,一個人過著放蕩不羈、目中無人的日子。
盧紹鈞上前,撕開方瓊的衣物,凈了手,用軟布蘸著清水,將傷口周圍的血污擦去。
傷口深,為著清理干凈,他下手極重。方瓊闔著眼,胸膛重重起伏,肌膚隨之發顫,喘息聲使人聽了心痛。
盧紹鈞無動于衷,清理完傷口,取了消炎生肌的藥膏,涂在創口上。
“嗯——……嗯……”
藥膏滲進去,方瓊緊緊按著太陽穴,忍耐透入骨髓的劇痛。
紗布繞到背后,狠狠打了結。
這時,腳步聲從京衙方向過來,官府的人將到。
趁人未至,盧紹鈞起身,冷冷開口:
“姓方的,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當面問你。”
方瓊一言不發,盧紹鈞直往下問:
“——若那日殿試,我不姓盧,狀元該屬于誰?”
方瓊沉默良久,回答:
“……我姓方,你姓盧,此事天定,無法更改。”
盧紹鈞聞言,眸子里閃過一抹寒意。
他抓起桌上方瓊用來擋刀的斷扇,展開幾乎一刀兩斷、殘破不堪的扇面。
一枝畫中玉蘭,兀自淡淡綻放。
盧紹鈞冷笑一聲。
手腕一甩,殘扇從窗中丟出,劃一道長長弧線,落入湖中。
筆墨盡濕,扇子沉了下去。
一室孤寂。
應付完京衙的人,已至深夜。
方瓊托人給令晗帶話兒,說自己回了王府,明日下了朝,就去看她。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一入房門,就倒在床上。
“王爺,您可算回來了,出門也不帶個人,多危險啊。我才出京幾天,回頭就碰上這么大的事,要不是收到您的密信回來了,還一無所知呢。您可不能再折騰自己……”
護衛寧朔嘮嘮叨叨地跟在他后頭。
這護衛當初跟著殤帝,又由殤帝指派給方瓊,很是忠心。
“……事情都辦妥了么?”方瓊問。
“辦妥了,還順道下了趟湖,把扇子給您撈回來了。——喏,給您。哎,這盧二公子真是狠心,自己早年的畫價值千金,他也丟得下去手。”
繪著玉蘭的斷扇,墨色已融,不成樣子了。柄下小小的羊脂玉扇墜,還帶著幾分湖水的腥氣。
“……畫是補不回來了,扇面還可以找人補補。墜子擦一擦,扇骨……換一支吧。”
方瓊道。
“行,我交給楊哥,讓他明兒去辦。……累一天了,王爺早些歇息。”
“嗯。”
方瓊合衣睡下了。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