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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多雨,入夜后空氣沉悶,漸漸愁云壓頂,一場大雨正蓄勢待發。
宗風翊拐過了御街的七八個彎,風聲喧鬧,悶雷由遠及近。
最終他一個人步入正殿,左轉走了十九步,架子上擺著兩排木偶,個個巴掌大,一樣的圓臉,圓身,臉上沒有五官,肚子上是暗金描色的節氣名。
左轉白露,右調冬至,取下清明,驚蟄順轉三圈半。
一陣悶響后,殿中無人。
床上的女人昏睡著,他撩開輕柔的紗帳,坐在床邊撫摸她的手。
那不是一只好看的手,已經皺紋遍布,摸起來毫無美感。
在他握起這只手的一瞬間,女人的關節發出一陣詭異的聲響,仿佛這具身體已經干澀到連骨節都脆裂。
他的另一只手撫摸上女人的臉,拇指指尖劃過她低垂的睫毛。
難以想象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長了一張七十歲女人的臉。
宗風翊卻無比溫柔地看著她,緩緩俯**,靠在她胸口,聽到那顆心臟在跳,就安心而高興。
他用柔軟的絲絹沾了溫水,仔細地為女人擦洗全身。
這個過程里不斷傳來她骨節的怪響,咔噠咔噠。這里聽不到雨聲,因此只有這種怪響,毫無活力的女人像個劣質的偶人,皮膚枯黃無光,臉上有數塊烏青的斑紋,丑陋而可怕。
宗風翊為她擦洗干凈,然后雙手抵住她肩后,內力順入,真氣游躥,耗費約半個時辰。
最后從食盒里取出了湯藥,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給她。
做完這一切,宗風翊滿面蒼白,很難地直起身,調息半響。
再等一等,就會好了。
他小聲叮囑了愛人,蹣跚緩慢地離開了密室。
多費了一些時間,回到皇城中央之位,玉面先生在啟銘堂中等候多時。
男人疲憊地走到楠木椅上坐下,右手平放在桌,玉面先生心領神會地坐下診脈,如實道:“大人,這樣下去不行了,尋常湯藥已經補不起來。”
宗風翊平靜道:“辦法。”
他不需要大夫勸告,只需要一個解決的方案。
玉面先生便也不廢話,“取親族之血煉藥。”
他抬眸看宗風翊一眼,“此人與您關系越近,效果越好。”
宗風翊當然知道他在說自己的那個女兒。
原來這個廢物還真的有點用。
“她養在獨孤氏,我想帶走,只怕祖母不允。”
玉面先生道:“這是大人要解決的事情,在下只需等著制藥。大人請盡快,否則您內力虛空得越發明顯,很難不被人察覺。”
外頭的雨聲喧嘩,堂中燈火通明,閃電的光不太明顯,宗風翊眼中失了焦點,所見都是模糊的。
半響,他問:“她最近如何。”
玉面先生道:“夫人一切安好。”
宗風翊輕輕點了點頭,雙睫一抬,凜然望向緊閉的大門,玉面先生遲他一步,回頭時外面已傳來獨孤云的聲音——
“大人,老祖宗病危!”
玉面先生沒來得及去開門,獨孤云自己闖了進來,渾身濕透,氣喘吁吁。
玉面先生站在路中,側頭望向宗風翊——
他心里有個很不好的建議,且絕不會把這個建議說出來。他看到宗風翊起身,很快朝門口走去,獨孤云臉上水痕斑駁,分不出是雨水還是眼淚。
宗風翊的動作焦急,臉上卻沒有焦急。身體的虛弱使得臉色蒼白,恰到好處地讓獨孤云以為他傷心至極。
玉面先生直覺自己不說話,宗風翊也能想到。
很多事的解決方法都多種多樣,有些方法說起來好聽,有的就很難聽,違背道義,想到它的一瞬間,自己都會怕。
可是想方設法是種本能,無關道義,想到之后的篩選才關乎道義。
把那些殘忍陰暗的刪去,哪怕留下的方法緩慢而困難,好歹讓人良心安穩。
老夫人已經快八十歲了,高壽之人,還天天幫他殫精竭慮,勞苦功高。
有些人不是靠醫術就能救回來的。
甚至壽終正寢是個好事,奢侈,又難得。
宗風翊一路上回憶著她的樣子。
父親對他很嚴厲,母親又一早就沒了,他童年所有的溫暖都來自祖母。
從有記憶起,所有人都告訴他,將來他會擁有一切。
現在他發現這些人都騙他。
他明明要的很少,卻這么這么難。
難到要把愛人留在枕邊,不得不殺了親生父親。
難到現在他希望這個唯一能觸動自己柔腸的老人死掉。
馬蹄過雨,濺水四溢——
他有些畏懼祖母的遺言,有一瞬間,由衷希望見不到她最后一面。
玉面先生心頭一陣驚顫,忽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明若還被囚禁在獨孤山莊后山。
獨孤長明,明若——
曾親手在江傾珵的馬車上裝了炸藥。
雖然江傾珵沒死,難道要因為他沒死,就原諒想殺死他的人?
論輩分,明若是宗風翊的姨母,論功勞,暗殺府在她手里也沒什么大錯。
獨孤老夫人年紀大了,受不了生離死別,把人從宗風翊那里要了回去,禁在后山。
暗殺府耳目遍天下,獨孤云與宗風翊飛奔入莊,玉面先生沉著臉跟上時,馬兒嘶鳴聲混在雨聲里,沒有人聽見——
霜夜來了。
他不是來探望老人,也不是準備奔喪,只是要去殺了明若。
他有信心做得很完美,讓人以為明若是因為母親病故,悲痛欲絕而自盡。
是啊,江傾珵是詐死,沒有死在明若手上。可這是師父聰明,不是饒過兇手的原因。
他看過地圖無數次,早已查清過路上的守衛部署,為了這一夜,等待了很久。
可一落在后山山路上他便發覺不對勁——
沒有人守在這里。
大雨瓢潑,山路漆黑,然霜夜是殺手,夜間行走如常,就算雨聲這么大,他也不會錯過這條路上任何人的腳步聲。
但是沒有。
他握著一把尖刀,不舍得在這樣的雨夜里讓師父制給他的扇子濕透,更不想讓扇鋒沾上那個女人的血。
當他走到山洞下的鐵欄外,鐵門敞開,冷風嗖嗖地灌進去,空無一人。
震驚之時,他聽到了師弟的腳步聲。
玉面先生喘著粗氣趕來,和他有同樣的目的,也和他同樣震驚這里的空蕩。
不過一瞬,二人雙雙反映過來。
明若逃了——
會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