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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念安聳聳肩,“說是回家看看,對了,寂初也回家看望你們爹娘了。”
柳無歸頓時大驚,他知道方休已經好幾年沒有回過家了,自從那次——
回去了會不會又跟家里不歡而散?
可是總歸都是要回去的,早些試一試也好。
蕭念安不解地搖頭嘆氣,“你們倆……”
“都是不愿意回自己家的。”
柳無歸道:“我以為師兄會明白。”
蕭念安隱隱猜到他的意思,然還是問:“何意?”
柳無歸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蕭念安笑出了聲,“對,我是該理解你們的,罷了,先去吃點東西罷,看你這面黃肌瘦的樣子。”
柳無歸的確很久沒有回過家,淙州的冬天是什么樣他甚至都不記得,只記得在這種寒冷的天氣里,淙州的街頭巷尾都開始有“甜兒烙”了。
那是種用餅皮裹著糖酪的小吃,因為熱乎又香甜,所以很受小孩子喜歡。
尚京的糖酪不太純,所以少有這樣的小吃能成名,且因是國都,吃食總是精致許多。
方休離了暗殺府后便去洛城和師門會和,可到了的時候戰事已經結束了,并沒幫上什么忙。
本想和他們一起回玉山,卻聽他們說要去榮城——
方休怎會想再看到顧清影,見他二人形影不離,不是自討苦吃?
蕭煜遞給他一封家書,是他們離開玉山前收到的。
方休的祖父病了半年了,不見起色,怕是不好。
于是他立刻辭別了師父和師兄,又星夜兼程,孤零零地趕回尚京去。
每逢冬日里,他這樣的人就更寂寞。
因為天寒,人就更孤冷。
自從二十歲那年悔婚,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已經五年了。
可他的屋子還干干凈凈的,那天爺爺雖然氣得打了他,可日子一久,老人家還是心軟了。
大少爺驟然回歸,整個方家都被驚動,父母喜極而泣,連被病氣纏身的爺爺都突然恢復了些生氣,又愛又恨地在他胳膊上拍兩下,指著他,想好好罵上幾句,最后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方休終于知道這世上若真有一個地方會永遠接納自己——
永遠對他敞開懷抱——
這地方不是柳無歸的懷里,而是這里罷。
他是累了,很疲倦,冬日里干冷的風吹了他一路,吹給他無限的哀愁。
遲來的團圓飯,溫暖的湯鍋,咕嘟嘟地冒著熱氣,白湯鮮美之極,豆腐吸飽了湯汁,聞著就令人食指大動。
他房間里的東西都沒有變過,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包括安神茶的味道,一點也沒有變。
方休一時放松下來,鼻子酸酸的,莫名傷感想哭,撫摸著錦被,看下人進來生了爐,放了炭盆,熄掉了幾盞蠟燭,只留桌上兩盞。
又小心問道:“大少爺,時辰不早了,睡了吧?”
方休無力一笑,卻看到枕頭底下似有什么東西,掀開一瞧,竟是個小小的紅色錦盒。
這兒怎么會有個盒子?
然而它打開的一瞬間,方休就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冷風呼嘯著沖開了未鎖上的房門,瞬間熄滅了屋里最后的光亮,卻沒有迎來想象中的漆黑,因為他手里的那顆懸黎已散出幽幽冷光。
家丁慌忙地關好了門,到桌前重新將蠟燭點燃,只聽方休啞聲問:“這是哪兒來的?”
身旁的家丁看罷,疑惑道:“不是少爺您托人送回來的嗎?”
方休雙目失神,轉頭呢喃:“我……?”
家丁點頭,“是啊,不是您還能是誰?”
方休手里一松,那顆價值千金的夜明珠就這樣掉在了地上,幾道裂紋頓時蔓延,嚇得家丁眼淚都出來了,撲過去撿起來大呼:“哎呀!這!少爺!”
方休一把揪住他領口,“什么時候送回來的,說!”
他氣到極處,拎著人到桌前,抽出長劍——
“你若想不起來,我用血幫你想!”
家丁忙求饒:“不不不!小的記得!小的記得的!就是您走了之后,這都過了四五年了……”
長劍落地,人也被方休松開了。
原來那個人一點也不想要。
我想給他的,他一點也不想要。
就算價值千金,這么精致漂亮,柳無歸也不想要。
他猜到這東西的意義,所以把它還給方家。
他知道方休的情,所以把他還回來。
他若有那么一點心軟,能自欺欺人地,不把什么定情物的意義加在這顆懸黎上,就當是師兄送他的尋常禮物,不用長帶在身,就放在屋里,角落,很荒涼的角落,很快就會落灰的那種——
也很好。
長久以來,方休總想,至少他把這顆懸黎給了柳無歸,已經很不錯。
可是原來人家一早就給還回來了呢。
家丁還捧著它,愁道:“哎呀,這摔壞了可怎么辦啊,少爺……”
方休凄笑一聲,從他手里將珠子奪過,一手拋起,一手拿劍,在它落下時一劍劈上,內力盡動,震得它支離破碎地落了滿地。
劍鋒直沖著跪在一旁的家丁,方休困倦異常,紅著眼,黯然道:“你還不走?我累了……”
于是這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天地間好像都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一劍煞滅了蠟燭,黑暗侵襲之時,只見地上那懸黎的碎片又是冷光瑩瑩,如夜幕上的繁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