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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先生抬頭望著天色,北風呼嘯,房里卻暖和,兩個小孩子窩在床上,皆面色蒼白,昏昏入睡。
或許這真是殺戮太多的報應。
夜里下了一場雨,雨聲極大,這樣的雨聲也能讓孩子驚夢,心慌氣短,哭泣難止。
五歲的孩童而已,受不了病痛,翻著白眼等來了父親。
陸子宣從蘇棠屋里趕過來,讓人把睡得正熟的玉面先生叫去,焦急地看他施針,一陣怒問為何會突然發病。
玉面先生不卑不亢,他一點錯也沒犯過,湯藥,銀針,都是對癥而用,只是這病太金貴,一場雨也能壞事。
他本想等哪天花娘行事的時候再動身,這場雨倒是幫了他大忙。
陸子宣氣急敗壞,總不信一點雨聲也能有這么大影響,本就對他存三分疑,當即成了七分,想到蘇棠那句惡毒詛咒,一時美色也忘了一半,又想掐死這個女人泄憤。
再者一定是旁人照顧不周,陸子宣把人挨個兒罵了一通,叫來其余大夫,將玉面先生斥罵出去。
一忙就是半夜,他雖然好色,雖然狠辣,但是對孩子卻真的重視,親自喂藥照顧,最后草草睡在隔壁。
花娘在房里發呆到此時,握著那藥,聽說了陸子宣的失態。
若她能給他生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藥瓶晶瑩剔透,觸手生溫,握得久了,沾了手心的汗意。
她若不抓緊,等哪天那個傻子懷上了,事情就更不美了。
思來想去,最后將藥塞進枕下,翻身上床。
大雨傾盆,摧花折枝,掩住夜里許多聲響——
蘇棠睜著眼睛看著漆黑一片,在心里詛咒兩個孩子死在今晚。
詛咒沈良軒不得好死,詛咒陸子宣也身首異處。
還有霜夜,還有花娘,還有玉面先生。
她寧愿當初被人活埋,也好過今日——
活得還不如一只狗。
這里的一草一木都讓她惡心,那個男人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想殺人。
閃電一過,一道白光。
一場秋雨一場寒。
尚京已經快要入冬了。
雨聲也能蓋住哭聲,居然只有在這樣的夜里,她才敢哭——
一個人若是一顰一笑都受人制約,這種日子能熬到什么時候?
入夢了還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說夢話,入夢前還得諂媚求歡。
她眼中一狠,翻下床去,從妝盒里摸出一根金釵,抵在了墻上一陣磨,很快磨得它已現尖銳。
小樓一夜聽風雨,若得血色添雨香。
樓下的人正竊竊私語,擔心他們的小主子,院里的石燈熄了又點燃,燃了又滅。
屋里少了一個男人,可是那種腥膻的味道揮之不去,讓她陣陣作嘔。
院子里假山上的石塊被雨水沖落,乍聽之下只是一片雜響,引得侍衛急忙過去查看,手里提著的燈也扛不住,熄滅后只聽風聲雨聲,聲聲愈亂。
大雨之中,傘也是無用的東西,雨水亂無章法,瞬間濕透幾人。
忙亂之際,門口的侍女要換班了,下頭來了人,上頭的便急著下樓去,在底下接手了油傘,困意濃重,抱怨著天氣。
房門無聲一開,黑暗中蘇棠聽得雜響忽重,轉瞬風雨又被關在門外,只有一人無聲無息地摸著黑接近她,身上滿是水氣。
一道閃電——
他幾乎一下就探上蘇棠指間,將已成兇器的金釵奪走。
黑暗里,他的聲音只在耳邊,遠出一寸就再難聽清——
“這么想死?”
蘇棠低聲道:“我不想……可是活不下去了……你行行好……”
男人連呼吸聲也是悲憫的,“多少人勸過你,你也不聽,現在都是報應,哪有那么容易死。”
蘇棠奮力一掙,然雙肩受傷后力氣本就大不如前,連日以來的歡藥也催垮了身體,簡直蚍蜉撼樹。
玉面先生在笑,只是她看不見。
“閣主快要到了,失而復得,一定很高興。”
一句話就讓蘇棠萬念俱灰。
兩只手帶著冰冷的溫度,捏著她下頜,將散著甜膩香氣的藥汁灌進她嘴里。
她想尖叫,卻被他順勢捂住了嘴。
“那句《子夜歌》,在下應該沒有會錯意。”
他另手壓住女人手腕脈動,“陸子宣不成事,你很失望罷。”
蘇棠劇烈搖頭,手心的溫度節節升高,燎原之火從喉間擴散,玉面先生松了手,自己也氣喘吁吁:“我也不想,可是不然如何給你保命……”
“我愚忠也好,助紂為虐也罷,你以為你能一死了之?死了就什么也沒有了,你最好聽我的話,否則——”
蘇棠牙關緊咬,聽到最后一句,怒睜著雙眼,只看到黑暗如深淵,身子一軟,滾落在綿綿地毯上。
最后一問:“你不怕他突然回來……”
玉面先生道:“他忙著一雙兒女,不會回來的。”
蘇棠臉上火熱一片,獰笑的聲音被淹沒在窗外雨聲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