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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拍了拍妻子，嘿嘿傻笑：

“我都知道……說這個有什么用呢？我家三輩單傳，能娶到你做老婆，能有孩子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我不在乎孩子究竟是誰的，只要你們娘兒倆安好，我就滿足了……哎呀不好，老板被你打昏了過去，明天我們怎么開鋪子？”

百里臨江想起這人是通和春的伙計，地上被打暈了的那個顯然就是掌柜的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道：

“你們夫妻倆快收拾東西離開這里吧。別擔心開鋪子的事了——這城里的人都變成了怪物，難道怪物還吃糕點不成？”

那夫妻二人轉身要走，百里臨江又叫住他們，把身上的碎銀盡數給了他們，夫妻二人才千恩萬謝離開了。

百里臨江佇立原地撓了撓頭，帶著冰兒來到城東家里。冰兒見家中漆黑一片，站在院墻外喚了幾聲，又從院墻跳進去，不多時扶出自己母親來。百里臨江朝她身后看了看：

“你爹呢？”

少女面無表情：

“不知道，大概被怪物吃了吧。”

百里臨江心想，不管怎樣，一個人的生父究竟是自己的血肉至親，冰兒怎能如此無情。可是暗夜之中也不知男人去向，百里臨江正四下張望，那少女卻極有主意，攜著契奴飛檐走壁而去，不多時領回一個男人丟到地上：

“娘，范家二叔家中也遭到了怪物攻擊，如今只剩了他一人。不如冰兒送你們出城去吧。”

契奴護送著一男一女出城，百里臨江擔憂溫別莊在含光寺的情形，又知契奴的身手應付這些怪物不在話下，便不跟著同去。離開之前，百里冰輕輕對百里臨江道：

“若換了平日，我娘一個寡婦，和范家二叔若扯上任何關系，必然要被旁人指指點點戳脊梁骨。如今臨江城的情形……今后再無熟識的人指點他們，也算是我娘的幸運……師父和師公指點冰兒，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倚……冰兒看旁人，庸庸碌碌數十年，不知為何活著，不知為何死去……是不是窺破了至道，一個人就能擁有一切想要擁有的東西？”

看著百里冰和契奴離開的身影，百里臨江撓了撓頭，心想一個小小年紀的少女，怎么會思考這么多不切實際的東西？可是他又轉念一想，冰兒母親這些年來受盡折磨，能過上另一種生活未嘗不是好事，可是——

百里臨江頹喪地蹲下來扯著頭發，覺得仍然有哪里不對勁。自己雖然沒念過書，可是師父說過，世間正道須得敬重天地君親師——一個人怎能因為自己過得不好，就連親情倫常也不要，這樣世間豈不是會進入更大的混亂無序里？可是若要一個弱女子，為了虛無縹緲的貞潔名分，不能和其他男子交往，從此孤獨終老，這樣的生活又有什么道理？

百里臨江胡亂地撓著頭，心想，自己原以為只需要習得上乘法術，自己便能縱橫江湖。可是世間為什么會有這么多剪不斷理還亂，甚至自相矛盾的關系？師父告訴我世間有“道”，可是從未告訴我，“道”究竟是什么，是不是真的，以及除了“道”以外，還有什么別的東西——

如果除了“至道”以外，還有其他更真的真理呢？

百里臨江看見天邊含光佛塔綻放出一陣銀光，一拍腦子心想自己怎么糊涂了？關鍵時候居然想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依老溫的性格必然要和俱空再起沖突，若兩敗俱傷可大大不妙，自己要趕緊去阻止他們。

百里臨江提起一口氣，將體內參同契催至十成，足尖在土墻上輕輕一點，身體便高高騰起，將城中的一切盡收眼底。但見漆黑的夜空之中，城中的道路上涌出無數的怪物，彼此噬咬著，追逐著一些尚是人類的男女老幼。城中一處房屋開始燃燒，漸漸的相連的房屋也慢慢陷入火海，耳中只聽得無數嚎哭聲音，卻再無一人出手相救。

百里臨江咬緊牙關，心中長嘆一聲，便朝含光寺飛奔而去。他心中一口真氣提到極致，只覺得腳下步履飛快，兩旁景物不住地朝后方涌去。那含光佛塔卻在視野內變得漸漸清晰，遙遙聽得寺中傳來巨大的佛鐘撞擊聲，和像是千萬只飛鳥發出的尖銳鳴叫。

百里臨江一口氣奔到山頂，只見佛塔佇立在懸崖邊，塔身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輪巨大而明月掛在塔邊，竟如同佛光普照，令觀者身心搖蕩。他猛地推開大門，見溫別莊的身形立在佛堂邊的一顆古松上，眉間是淡淡的輕愁，唇邊噙著一絲冷笑。

而大雄寶殿前的香爐被推到，爐中香灰傾出，在殿前燃起一圈火焰。一人坐在火圈之中，聽霜劍插入泥土，那人口中不斷念念有詞。

火圈之內的泥土不住地涌動。巨大的佛鐘聲中，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呼號，又像是有重重的巨浪，在某個極深的深淵里，拍打敲擊。從那些翻涌的泥土之中，伸出無數只黑色的枯骨手臂，又像是有許多的骷髏要從里面攀爬而出。而那些枯骨散發出的黑氣，漸漸升騰到半空，籠罩在巨大的佛塔上，幻化出一層半透明的陰影。從陰影之中走出一位數十丈高的麗姝，翩若驚鴻，面若菩薩，裸露的玉臂挽著一株巨大的蓮花，朱唇輕啟，清音曼妙卻震耳欲聾。

諸行無常，諸幻無相

諸神無心，諸法無量

施彼肉身，歸我佛門

妙法蓮華，為天下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