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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經入夜,大雨仍然傾盆如注。院子里的石桌上擺著一副殘局,被暴雨不斷地沖刷著。穆千言見穆茂陵推開房門,里面一個人也沒有,便跟了進去。穆茂陵指著青玉床上一具穿著官服的尸體,道:
“這便是知府大人的遺體了。”
穆千言將信將疑,往床上瞧了一眼,見那人竟真的是沈故園,方才大吃一驚。他忙俯下伸手去探沈故園鼻息,半日,一絲氣息、一毫脈搏都不曾探到,只覺得這個軀體冰冰冷冷,沒有半點生機,顯然是死透了。穆千言扶著沈故園的臉,左看右看了一回,見皮膚不見半點中毒的鐵青,頸上腦后亦無半點淤痕,衣服上亦無血跡,顯然不是因外力而死。他心亂如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將手中的劍匣放在桌上,喃喃道:
“他死了?他真死了?怎么偏偏在這時候死了?”
穆千言看著穆茂陵,這才相信面前的人是自己父親,卻不知怎的,心中并沒有半點大仇得解、至親復生的愉悅感,整個人反倒沉重又麻木。穆茂陵遞過一杯熱茶來,穆千言便木木地接過飲了,連半個字都懶待與自己的這位父親說。
穆茂陵卻極為興奮,在一旁走來走去,說個不停:
“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有多孤單嗎?每天一個人在院子里,一個人度過漫漫長夜,一個人思考應付所有的事情。開始的幾年最難熬,我不斷地問自己,究竟為什么要做這件事情。功名利祿、榮華富貴究竟有什么好?究竟哪里值得一個人忍受這種無邊無際、萬蟲蝕骨的折磨。可是慢慢我明白了,功名利祿是真的好,就算日復一日經受剝皮之痛,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光無限威風八面的感覺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呢?若我一輩子就是個窮酸秀才,到頭來,也只能受旁人的白眼嘲諷、層層盤剝,那種軟刀子子心里慢剮慢剁的感覺,只是慢慢讓人窒息的煎熬。可是狀元郎——入為卿相登天子朝堂,出為御史,各州刺史無不溜須拍馬、曲意逢迎。也許我是個小人,可是這樣一個平步青云的機會,放在任何一個人眼前,誰能忍住不去利用呢?”
穆千言雖然聽著,卻不能理解其中任何一句話的意思,便抬起頭來看著穆茂陵。穆茂陵眼睛里閃著激動的光,笑著問他:
“你知道什么是人皮債嗎?”
穆千言只覺得腦子里無數聲音畫面交織,整個人越來越糊涂,便愣愣地接嘴道:
“人皮債?”
穆茂陵嘆了口氣,仿佛隱藏了許久的秘密終于得見天日,一股腦倒豆子一般道:
“人皮債,顧名思義,就是你披上這層人皮時欠下的債。每個人到地府投胎,各有各命,有人投胎富貴閑人,有人投胎賤妓乞丐,有人投胎豬狗牛馬,都是前世善惡勾銷,命簿里定下,不能更改的。可是地府里的牛頭馬面也有神通,雖不能完全改運換命,卻可以給你一個脫胎換骨的機會,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就算胎里是沒有富貴的命,也可以讓你享十年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至于十年后你是平步青云,還是被打回原形,就看你的造化了。只是而這機緣不是平白任你享用的,你在人間享受到的功名富貴,須得十倍燒埋祭獻給那些牛頭馬面,任勞任怨,方能償還。這種債,便被稱作人皮債。”
穆千言仍然在思考沈故園的事,插嘴道:
“那沈故園——”
穆茂陵哼了一聲,道:
“少羅唣!我現在說的是我,不是什么沈故園,沈故園早就死透了——”
穆千言腦子里“叮”的一聲,那種不對勁的地方突然閃過一道電光,某個裂縫被連接上了:
“潘神醫——你可認識潘侍年嗎?”
穆茂陵盯著他,唇邊揚起一抹奇異的微笑,微微瞇著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刻毒的神情。穆千言猛地站起身,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腳下發軟,不由得又驚又怒:
“你,你——你給我喝了什么?你到底是誰?”
穆茂陵先是淡淡地笑了笑,隨著大笑兩聲,漸漸狂笑不可自抑,他壓低了嗓子,捏著潘侍年的調調,道:
“這位小友,我特調過的牽機藥,無味無色無嗅,可神不知鬼不覺,殺人于無形,你可要小心使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