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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骨撿起打開蓋子,里面是一卷軸,卷軸中字跡細密,末尾還印著炎國的國章。
是炎國鬧了雪災,加之霜勒人騷擾,實在難以維系,而利國新近歸降,國庫空虛也無法周濟,被逼無奈想請犀天子開恩,掉配程國逐國糧草西進接濟。
通篇用詞謙遜卑微,道盡炎國之苦,霜勒之患,看得出炎侯實在是被逼無奈,才想方設法讓使者走海路往佐州送信。
可虞蘇向高骨叮囑過,炎、利二國的奏章要全部攔下送給他,他再酌情給高禎看,這其中的緣由,虞蘇從未解釋,高骨也知道攔截奏章的事情不能讓高禎知道。
而他之所以這樣做的緣由,是虞蘇向他承諾,事成之后,會放他與虞望遠走天涯,永不追究。
高骨察覺出虞蘇有不可告人的計劃,可他實在猜不出是為什么,而且他被一步步引導到如今,已然沒有回頭路,既然無論如何都是前路生死未卜,高骨愿意為了虞望賭一把。
至少在他看來,虞蘇不會害自己兒子。
“我要回宮了,”高骨將髹飾木匣蓋好,回臥房穿戴。
“今夜可回來?”虞望巴巴的跟上來。
高骨穿好外袍,將黑紗帽戴在頭上,絲繩于下頜處打結;“……回,我晚些回來,不用等我。”
虞望倚靠著門框望,依依不舍的瞧著他,眸光流轉,閃爍的高骨不敢看他,怕自己心軟壞了正事。
高骨自己都奇了,刀光劍影的沙場他敢沖,虞望柔柔的目光倒讓他膽怯。
就在虞望的注視下,高骨穿戴整齊,臨走時抬了下虞望的下巴,沒有作別,僅僅是笑一下便昂首闊步地走了。
虞望如一個小怨婦般把著門框,心里有些埋怨,可以想到晚上他還回來,又生出些甜,回首望向屋里,他驀然看到那碗桑葚。
“呀!忘了給他吃了!”虞望一拍腦袋,走過去捻起一個送進嘴里,香甜綿軟沁人心田;“怎么就忘了……若是晚上回來等他吃,都壞了……”
高骨回到延元宮,他沒有立刻回教坊,而是一路掩人耳目,來到虞蘇所在院內,后院中的寺人住所處,已有一位年長宮女在掃地。
高骨認識她,只在房檐處發出一聲鷹隼叫,待到宮女回頭看時,僅僅看到房檐下有一個髹飾木匣,她快手快腳將木匣藏入裙中,又拎起油壺來到虞蘇屋內。
此時虞蘇正在屋中讀書,那宮女便進來給銅燈添油。
大白天的添油定有原因,只見那宮女添完油,便收拾擺在一旁的奏案,那木匣中的卷軸被混在其中。
打點好一切后,宮女退下。
虞蘇隨手拿起卷軸展開,接著起身將屋門緊閉,待到夕陽十分才出來,命寺人抱著數卷奏折與他一同去找高禎。
此時的高禎正在皇子書房中,用一塊糖糕逗弄他兩歲的外孫陳放玩耍。
虞蘇帶著寺人與奏折進來時,他看見了也不做反應,仍舊逗弄陳放。
自從有了陳放,高禎的心思就變了,他依舊野心勃勃,神經卻沒以往那樣緊繃,他看戰事明朗,唯有譚國久攻不下,而它也成不了大氣候,便放心將大部分事宜交給虞蘇,自己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培養陳放身上。
用他的話說,陳放雖是犀天子之后,卻讓他有一見如故的感覺,冥冥之中,是高放的魂魄又回到他身邊,他失去了高放,卻得到了陳放,他要好好培養這個孩子,將他所失去的都補回來。
虞蘇無論何時想起這話都覺得好笑,想不到一個不知父親是誰的野種,也能激起高禎如此父愛。
虞蘇守著這一桌奏章,安安靜靜的等著高禎玩到盡興,乳母將陳放帶走后,高禎才一臉笑意的看向虞蘇,那神情仿佛剛發現他在這;“何事啊。”
虞蘇微笑道;“該讀奏章了君上,近日積累了不少,還有遠從炎國來的,君上該看看。”
高禎接過來仔細。
虞蘇在一旁等著。
他發現自從陳放會走后,高禎花在自己身上的心思便越來越少,以往三番五次的要在自己院中過夜,現在能幾日都見不到面,一見面就如現在這樣公事公辦,這不免讓虞蘇有些不安。
高禎之人性已讓虞蘇摸透,雖說現在他信任自己,可心思不在自己這的話,待到日后局勢嚴重,他自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依高禎的性格,不會留下活口……
可自己還有事情未完成,絕不能讓這一日提早來臨。
虞蘇借著吃茶的空蕩,斜眼去看高禎,猜測他還能糊涂到幾時。
“……炎國怎么又要糧草,”高禎簇起眉頭。他看的乃是今日下午,虞蘇修改過的奏折,去掉了雪災與利國虧空,還有霜勒進犯的事。
“說是鬧災,可也沒說清是什么災,”虞蘇指著奏文給他看,剛熏的橄欖香順著他的衣袖飄入高禎鼻腔。
“嗯……可這么遠……如何給他,”高禎不動聲色深吸口氣,陳放雖然稚氣可愛,但身上總有股奶香混著尿味,仿佛乳母總也洗不干凈,還是虞蘇身上的味道好聞。
“要臣說……這是利國的事,不是君上不撥糧,實在是路途遙遠,且中間橫阻著譚國,現在譚國雖有半數土地歸降,可那歸降的地段山匪泛濫,道路崎嶇,若是押運隊伍不夠,那糧草都孝敬山匪了,若是隊伍夠了,這來回折返的花銷實在不值……更何況炎利二國向來一衣帶水,前任炎侯也是新晉登基,并沒妨礙他們結為盟好,怎么這個張炎氏一上臺,就與利國不往來了?還是他以為天高地遠,佐州不知道他們邊陲的事情?”
高禎聽罷,也覺得有理;“這張炎氏是個太尉,領兵打仗有本事,治理炎國……哼,怕是大字都識不得幾個。”
“不過君上也別不理睬,不如給利伯下一道指令讓他周濟炎國,倘若利伯不從……”虞蘇的含情桃花眼一轉,沖高禎露出個笑容。
“嚴懲利伯?”高禎輕松倚靠著憑幾反問。
“相反,說明炎利不合,這對君上來說也是好事,各各諸侯國互相牽制而不是抱成一團,才有利于君上管理,不過炎國所說的受災……君上就要慎重考慮其真假了。”
高禎又看了看奏折,回憶道;“這霜勒人也是識時務,孤還擔心他們趁虛而入,侵犯中原,誰知憋到現在,這個霜勒共主怕是也不敢與我們正面交鋒。”
虞蘇笑笑,將一縷頭發掖在耳后,高禎看向他,忽然問到;“孤有沒有問過你……這黥面是何罪證?”
虞蘇摸了摸左眼下;“我想回家……”
“什么?”高禎一愣,仿佛沒聽清。
“臣年少時逃到霜勒人地盤,因略通醫術,在那邊替人看病,有緣結識一位霜勒女子成家,不幸賤內因難產去世,從那時起,臣開始想念中原,日復一日的想……想回家,可中原人在那邊是奴隸般的存在,他們不允許自己的財產隨意逃竄,臣只能偷偷跑,被他們抓住過一次后便刺下黥面,臣只是慶幸孩子們沒事……”虞蘇越是說的淡然,停在高禎耳中越有另一翻苦楚。
“只因為想回家?這不是罪。”
“可霜勒人認為是,”說到這,虞蘇摸上自己的黥面,眼神閃爍;“君上……今日怎么說起這個……是忽然覺得礙眼了?”
高禎見他誤會,忙解釋道;“倒也不是,只是這霜勒字如同蝌蚪,你若不說,誰也不會認為是懲罰,怎么這么久……你不想將它去掉?”
“臣身為男子,也不在意這皮囊好看與否,掛著它也好提醒自己時刻記著與天子之仇,與霜勒之怨,”說完,虞蘇又看了眼高禎;“君上是對臣厭煩了,開始挑剔了?”
“嘖,此話怎講,孤要跟那先宣王一樣喜新厭舊,也沒臉去滅大犀朝了,”高禎不屑道;“更何況孤也沒有喜愛稚童的癖好……你若真這么想,實在是將孤看扁了。”
虞蘇看他一副嫌惡的表情,不禁大笑,順勢起身為他斟茶,端到手邊;“是了,是臣造次,請君上吃茶原諒臣這一次。”
高禎拿過茶杯稍稍抿一口,繼續翻看奏章;“今夜已晚……你就別走了,留下陪孤。”
虞蘇心中仿佛一塊石頭落了地,等了片刻,他才回答;“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