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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這副鐵甲進(jìn)帳,高禎的眼神就沒離開過它,一雙手慢慢撫著它的紋路,神思恍惚,虞蘇懷疑自己看到了慈愛。
難道這是……
“令郎的遺物?”虞蘇遲疑著問,他急的高禎的嫡長子高放死在了炎國。
高禎沒有立刻回應(yīng),他喚來新酒,倒了滿滿一杯澆在地上。
“吾郎高放,是孤第一個孩子,也是孤……最悉心教養(yǎng)的那個,若說何為人間至善至美,那必是他了,一表人才,文武雙全!心存善念,僅在一十九的年紀(jì),孤與他操練,就已經(jīng)不敵他了……孤相信,此子日后……必能成大氣!”高禎說的動情,又斟一杯酒,澆在地上。
虞蘇沒有插嘴,同為父親,失去愛子的傷痛他能體會。
“孤一直以為,他滿懷江山社稷,夢想著大展宏圖,誰知,誰知啊……他在佐州……殺了程姬的弟弟……”
“程姬……”虞蘇愣了愣,隨即想了起來;“先平王的愛妾?”
高禎這才抬頭看向虞蘇,他滿眼猩紅,有淚光在其中閃爍,顫顫著不肯落下,與高禎一個倔脾氣。
“你……居然知道程姬?”高禎的話里帶了酒氣,虞蘇知道,傷心之人最容易酒醉。
“自然,在臣最風(fēng)光的時候,程姬曾主動向臣示好,只是那時候臣心高氣傲,沒有搭理她,臣知道她有個弟弟,一身紈绔習(xí)氣,后來聽說欠了人錢,被打死在博戲園中?!?
高禎聽罷,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撲簌簌掉下來;“那便是吾郎高放所做的好事!”
“啊?。俊庇萏K一愣,他對此事有記憶,在他被逐出延元宮,棲身于莽君身側(cè)時,有聽到民間傳聞,說是程姬的弟弟被人打死,對方權(quán)勢滔天,連犀天子也不敢輕易懲處。
“程姬的弟弟沉迷博戲,輸了就賴賬,竟賴到了高放頭上,被……被他打死在博戲園中?。∧浅碳А腿ハ绕酵醵吙蓿叻诺念^……先平王忌憚孤,不可能要了高放的命……就把他遣去炎國駐守……”
“君上答應(yīng)了?”虞蘇問;“去炎國便是歷練,可立功否?”
“立功……立他娘的功??!”高禎臉色一變,狠狠將酒杯擲在地上,摔個粉碎,濺起的碎渣劃破了虞蘇的臉頰。
“他……他去的第三年,便喪命于撒拉勒草原……尸骨無存……”高禎有氣無力道,說完沉默片刻,摸索著身旁的鐵甲;“他的副將……僅找到了他的甲……孤只能給他塑個衣冠冢,他……就是今日死的……”說到傷心處,高禎忍無可忍,癱倒在鐵甲上,掩面而泣。
虞蘇知道撒拉勒草原,那里面積遼闊,與炎國利國均有接壤,且土壤肥沃,可耕可牧,乃兵家必爭之地,齊腰深的綠草下,常見穿甲的枯骨,也不知是哪國的勇士客死他鄉(xiāng)。
想不到,這其中就有高禎牽掛的那一個。
虞蘇瞧他慟哭不已,忙上前攙扶,誰知這七尺男兒失態(tài)后如一灘爛泥,再加上他身上也有甲,好容易扶起來,卻直接壓在了虞蘇身上,二人一起摔倒在地。
“當(dāng)年……孤接到炎國戰(zhàn)線吃緊的消息,獨(dú)自率兵增援,一路上受盡宗灤諸陳的發(fā)難!待到終于到了炎國,卻……卻只有一套染血的鐵甲……孤對著這套甲起誓,一定……一定不能讓吾郎白白死去!孤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高禎扎在虞蘇頸窩中放聲大哭,虞蘇推不開他,改為摟,隔著冰涼鐵甲,他觸碰到了高禎的顫抖,是一位父親的脆弱。
虞蘇眼眶濕潤,為達(dá)目的,他隨時做好奉獻(xiàn)生命的準(zhǔn)備,連親生骨肉都被他計劃在內(nèi),可看著陷入痛苦的高禎,他本以為冷酷到無血無淚的高禎,竟在高放忌日哭成淚人,毫無保留的袒露他的絕望,虞蘇忽然覺得,若是真到了奉獻(xiàn)自己孩子的那一刻,他不敢想象自己還會否堅持所謂的真理。
翌日清晨,高禎在齊整的列隊步伐聲中醒來,因著酒好,他并未頭痛,只迷糊望著眼前的銹甲看了會兒,接著覺得身下刺癢,伸手抓撓時發(fā)覺所觸質(zhì)地不像棉麻,倒像是……羊毛毯子……
高禎揉揉眼看向前方,視線逐漸清明,是主營帳的帳頂,他會客指揮的場所,并不是他就寢的地方。
高禎奇怪為何自己在這,忽聽見身邊有人翻身,他隨即一愣,歪頭去瞧,竟是虞蘇。
沉睡著的虞蘇不復(fù)平日的精明與算計,沉靜如玉琢的睡佛,凡塵俗世皆不入他的眼,連眉心火種一般的疤痕都帶了某種神性,左眼下的黥面是他的箴言。
高禎楞楞地看著他的睡臉,接著打了個激靈,他這才意識到,二人身上胡亂搭的不是毯子,而是他們倆的衣裳,有外袍,中袍,還有褻衣……
高禎一打眼,看向倒在一邊的空酒壺,記憶隨之回籠,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一巴掌捂住自己眼睛,只覺得昨晚發(fā)生的一切,簡直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