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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進他的懷里,楊茹將臉頰埋在他的肩窩,鼻子有些塞,說話甕聲甕氣的:“官家,茹兒好開心!”
“哦?”皇帝故作疑問,眼中卻是閃過笑意。
“官家您信茹兒,那就是茹兒最大的福氣。”她的語氣溫柔又信賴,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目光卻是發(fā)寒,今日之事,只差一步,她就全功盡棄,別說楊家,連自己都要死于非命。若是再心慈手軟,她就對不起撫養(yǎng)她長大的兄嫂!手染鮮血,大概是避無可避的。
“朕哪里會不信你?”皇帝順勢將她攬進懷里,親了親她的耳垂:“朕的小寶兒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只是這心里,卻莫名得覺得不快。若是她沒有進宮,楊業(yè)是不是就會把她嫁給張鈞?或是如張鈞一樣的將士?一想到這種可能性,皇帝心里就刺啦刺啦地冒酸氣。
那張鈞高大英俊,皇帝自然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他,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那張鈞,比他年輕得多……
他的小寶兒,還那么年輕,而他,已經……盡管每一個皇帝都渴求著萬歲萬歲萬萬歲,但是有哪一個能做到的呢?若是他先走一步,那他的小寶兒會怎么樣?
嘆口氣,皇帝收緊手臂,一切盡在不言中。
楊家將39
大概是因為皇帝的震怒,皇后又施壓,所以那日的事情并未傳出,只是羅才人以下犯上被打入冷宮的事卻還是讓宮妃們驚恐不已,幾乎所有人都把這件事歸結到了昭純宮的頭上。這楊淑妃,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人死,未免太狠了點。一時之間,竟然沒人敢招惹于她。
楊茹自然樂得清靜,被人敬畏總比被人看不起好吧?只是這清凈日子還沒過兩天,老天又給她當頭一棒。
楊茹原本以為一切都會隨著她的干預而推遲,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潘豹竟然如此膽大,他竟然仗著自己國舅的身份,對著柴郡主口出穢言,六郎一怒之下,與他大打一架,七郎為幫哥哥,最后還是失手把潘豹打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楊茹就知道,暴風雨即將到來。
楊茹對自己哥哥的性子十分了解,他縱然再疼愛自己的兒子,也絕不會罔顧國法。七郎誤殺潘豹,六郎身為哥哥沒有阻止弟弟,也犯了大罪。兩人都受了軍法處置,毫不留情。
若說以前潘仁美對楊家,還是因為朝堂上的事,政見不合的敵頭對手那般,如今喪子之痛,卻是叫他把楊家當做了心頭刺,不拔掉,誓不為人!潘仁美身為當今國丈,又是一朝宰相,已經幾次三番進宮覲見,請求皇帝依法將楊家二子處置。
但是事情起因是潘豹先出言不遜,也有不少人可以作證,證明潘豹是自己失足摔死,七郎頂多算是誤殺,罪不至死。
楊茹身在后宮,一向是不走進延福殿的。只是如今卻是非常時刻,聽聞潘貴妃已經哭著前往,楊茹只能趕緊跟上。只怕晚一步,那命運的轉折點就會被她錯過。記憶中,今天就是轉變一切的關鍵,遼軍會入侵,潘仁美會成為主帥,她的哥哥和侄兒們,則會一個一個地死在他的陰謀之下。
換上宮裝,楊茹輕輕撫了撫小腹,如今,只有孤注一擲了。那些日子食欲不振,又因為七夕那晚的事驚怒交加,她的月事推遲了幾日,她還以為是情緒影響的關系。不想前兩日聞到了慣常愛吃的沙魚膾,非但沒有胃口,更是忍不住干嘔吐了酸水。她自己心中驚疑,劉媽媽更是驚喜交加,見此立即就喚了太醫(yī)。一診脈,果然是滑脈。
楊茹囑了太醫(yī),送了重金,讓他緘口,言道要自己給官家一個驚喜。太醫(yī)見怪不怪,這宮里的女人懷了孕并不愛宣揚,究竟是何原因,他們心中有數卻不能明說。這昭純宮有多受寵,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淑妃的話,太醫(yī)自然不能不聽。
是以,如今除了昭純宮幾個心腹,外人皆不知昭純宮楊淑妃已經有喜的消息。不然,恐怕這宮里又不能平靜了。
走進延福殿的時候,楊茹遠遠就聽到潘貴妃的哭訴:“皇上,臣妾自幼與豹兒親近,豹兒從小就說要為皇上建功立業(yè),如今豹兒壯志未酬就……就死在了楊七郎的手下,皇上您一定要嚴懲兇手,為豹兒報仇啊!”宮里的女人都不丑,潘貴妃更是個中翹楚,聽這悲戚幽婉的聲音,身為女人的她都忍不住心軟。
楊茹輕輕勾了勾唇,忽然覺得這一切真是巧合。私下的時候,皇帝總愛喚她寶兒乖乖,如今潘貴妃一口一個‘豹兒’,不知皇帝聽了可會覺得刺耳?她不出手,潘家父女莫非一直把她當做軟柿子捏不成?
揮了揮手,讓小太監(jiān)通報。“楊淑妃到。”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來,楊茹‘局促’地頓了頓,見到皇帝安撫的目光,方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妾見過皇上,見過貴妃娘娘。”
這是楊茹第一次面對面地見到潘仁美。果然生的出潘貴妃這樣美人兒的,長相自然十分過得去。即便年過六十,依舊是風度翩翩。楊茹垂下頭,嘴角微揚。潘仁美,這次應該是你最后一次作為丞相站在這里了吧。
哪怕心中恨死了她,潘仁美也不得不給她行禮。楊茹彎了彎嘴唇,潘貴妃狠狠地瞪著她,眼中仇恨和憤怒毫不掩飾,也是,她的侄兒殺了她的弟弟,而她在宮中更是威脅她的貴妃地位,如果趁這個機會能夠將她拉下馬,潘豹大概也就沒有白死了吧。
“官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楊七郎殺我弟弟,罪該萬死!”潘貴妃跪倒,目光漣漣地看著皇上,端的是楚楚可憐。
楊茹看到站在角落里的哥哥,記憶中英姿颯爽的哥哥如今竟然已經兩鬢斑白,歲月并沒有厚待于他,他好似一夜之間老了很多。到了這時,楊茹才不得不承認,不敗楊業(yè),也有老的一天。而金沙灘一戰(zhàn),為了救回哥哥,七子去六子歸,若是哥哥知道這個預言,心中又該是怎么樣的感想?
潘仁美和楊業(yè)都沒有說話,大殿里只聽得到潘貴妃一個人的聲音。楊茹的腦海中有千言萬語在翻騰,這個場景太熟悉了,已經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中。也許就在下一秒,遼軍就會進犯,潘仁美就會成為主帥,所有的一切都會成為定局。
潘仁美身為一國宰相,為了防止落人話柄,他表面上自然不會落井下石,落得個以權謀私的壞名,他更不能在皇帝覺得他是在逼他。楊業(yè)亦不可以開口,七郎本來就理虧,他若是再求情,只怕那懲罰會來的更重。
這時候,便是女人之間的較量了。
楊茹眸光微閃,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氣。她進宮來,籌劃了許久,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她楊茹從來就不是任人欺負的人,硬生生忍了這么久,今日就要有仇報仇,有怨抱怨了。更何況,她如今,還有了這天助的法寶,還能叫潘家父女欺壓她楊家不成!
楊茹盈盈一拜,目光誠切地望著皇帝:“七郎誤殺潘豹,妾亦然十分痛心。”聽到她這么說道,潘貴妃瞬間就怒瞪于她,楊茹卻直接無視了她,繼續(xù)道:“官家,七郎罪無可恕,但是哥哥已經責罰于他,且眾人可證明七郎是無心之過,罪不至死……”
潘仁美實在忍不住了,他的兒子難道就是白死了?“官家,楊淑妃所言差矣!”
楊茹卻是看了他一眼,絲毫沒理會他的怒氣,如今已經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了,潘仁美不會放過楊家,既然如此,她也不會給潘家一點后路。
楊茹寬袖下的手輕輕撫著小腹,孩子,你是心疼娘親,所以才會在這個時候來的嗎?楊茹看向皇帝,他的神情一直淡淡的,楊茹走向他,直視他的目光中忽然流露出溫柔的笑意,在離他還有三步遠的時候,她停下,彎起秀麗的眉眼,輕聲道:“官家,妾肚子里的孩子,還想看著他的舅舅和表兄戴罪立功,為他的父皇上陣殺敵呢。”
皇上一直淡然的臉上終于露出別的表情,他對上她淺笑著的彎眸,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后,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肚子,眼底的錯愕過后,便是極大的歡喜。“愛妃有喜了?”他簡直絲毫沒有顧及帝皇的形象,三兩步走到楊茹面前,如同天下每一個傻父親一般,笑得有些得意有些憨傻,只是下一刻臉上又掛上了責怪的意味:“既然是有了身孕,又怎么好這么不當心?”有了孩子,還敢這么到處亂跑!
“官家……”潘貴妃白著臉,臉上不知道是震驚還是害怕。潘仁美同樣是受到打擊的表情,怎么可能?楊淑妃怎么還會懷孕?這幾人中,唯獨楊業(yè)是真心為她而高興。
楊茹一掃而過,看到哥哥激動驚喜的目光,又見潘家父女這般神態(tài),心中終于揚眉吐氣,以為她中了招是嗎?要的就是這樣,讓他們活生生看著自以為萬無一失的計劃破裂,所有的希望化為烏有,在絕望痛苦中苦苦掙扎,才能解她心頭之恨!
潘家想要置她和楊家于死地,那么對她來說,只能不死不休。
盡管只是一瞬,潘仁美和潘貴妃就調整好了臉上的表情,皇帝還是見到了潘家父女方才的錯愕和不敢置信,想著之前的那些差點要了他小寶兒命的腌臜事,心中漸冷,正了正臉色,對著哭哭啼啼的潘貴妃冷然道:“愛妃莫要說了,楊七郎與潘豹的事……”話說了一半,就聽到外面急報:
“報!遼軍進犯!!!狼煙四起!!!”
皇帝瞪大雙眼,疾步走出大殿,只見遠處烽煙四起,遼軍竟然真的在這個時候進犯!
“楊業(yè),朕命令你……”皇帝本能地叫出了楊業(yè)的名字。“官家!”潘貴妃驟然出聲,聲嘶尖利:“官家明鑒,楊業(yè)戴罪之身,恐怕不好統(tǒng)帥大軍,不若,讓妾的父親替皇上出征吧。”
楊茹緊張得全身都在發(fā)抖,她親自斬斷了自己的翅膀,將自己束縛在這牢籠之中,難道就是為了眼睜睜看著楊家走向滅門嗎?
“官家。”顧不得潘家父女仇恨的目光,也無視了哥哥無聲的勸說,楊茹走上前,依偎在他身旁,伸出纖指,指向那長河落日:“官家,這大好河山,是我大宋的天下。就讓我們的孩子親眼見證他父皇的江山是如何瑰麗。待他長大后,替他父皇守衛(wèi)這天下!”
皇帝看著夕陽下的女子,柔光落在她的臉上,襯得那小臉尤其秀雅,但是那盈盈的目光,又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這從小期盼著做花木蘭的女子,向往著玉門關外壯麗落日的女子,出自楊家啊。
論行軍打仗,放眼朝堂,確實沒有比楊業(yè)更合適的人了。皇帝心中在一瞬間有了定論。
潘貴妃尤要說什么,楊茹卻是冷冷的盯著她,那看似平靜的目光,卻隱含著迫人的氣勢和殺意,讓她竟然本能地一動也不敢動,等到她回過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有了定論!
“楊業(yè)、潘仁美聽旨!”皇帝忽然開口,語氣尤為堅定:“朕命令楊業(yè)為三軍統(tǒng)帥,潘仁美為監(jiān)軍,替朕討伐遼軍,勢必要大勝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