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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瓦得了拔都的命令便去驛站尋找大哥,一路無話。到達時圖魯正陪著使臣喝得熱火朝天,一張土黃的面皮染了層薄紅,正解了衣扣露出黝黑的肌肉,與那赤著上身手舞足蹈險些要爬上桌子的使者行酒令。
“哈哈哈哈!圖魯老弟你可又輸了!喝喝喝!”
使者拿著筷子敲起碗來,滿面春風催促道。
“喝!愿賭服輸!”圖魯哈哈大笑,端起碗來便豪飲個溜干凈,將光滑可照人的碗底亮給使臣一看,“如何?”
“好!”使臣拍手叫好,刺耳的笑聲幾乎要掀開房頂。
都瓦就站在門口,聞聽那中氣十足的笑聲,秀氣雙眉緊蹙。他連進到屋里去都懶怠,順手招呼過來一個侍者,叫他去把圖魯叫出來。
侍者硬著頭皮走了進去,他可不敢打攪這兩位爺爺?shù)难排d,戰(zhàn)戰(zhàn)兢兢往圖魯身旁一立,試探著問道,“圖魯將軍?圖魯將軍?”
圖魯一回頭便看到滿臉陪笑的下人,不明所以,“有什么事嗎?”
“都瓦大人正在外頭等候?!?
圖魯雖說喝得雙頰泛紅,但到底是個千杯不倒的酒中仙,頭腦清醒得很。他早些時候叫弟弟前去向拔都王子稟告,知曉弟弟必是帶了王子的命令前來。于是將酒碗往桌上一放,收斂了笑容對使者言道,“舍弟前來,想是家中有些要緊的事,恕在下失禮?!?
“你快些回來!我們可還每喝個痛快呢!”說罷,一把摟過個膚白貌美濃妝艷抹的欽察女子,一通亂親亂啃,羞得姑娘嬌笑連連。
“請大人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唯恐弟弟又在耳邊念叨,圖魯邊往外走邊系好衣扣,方去見自家弟弟。
“如何?王子怎么說的?”
都瓦一嗅到他滿身酒氣就不住地噤鼻子,后退了好幾大步才開口道,“他沒說使臣的事,只說讓你明日便去帶兵到西邊去剿匪?!?
“剿匪?”圖魯反復琢磨著拔都的話,突地玩味一笑,“我懂了,我這就去對那位大人稟明?!?
“我在外面等著,若情況不對便進去幫襯你一把?!?
“好。”圖魯點點頭,與都瓦那雙幽深細眼對視一番,兄弟二人無需過多言語,自然而然地全力信任彼此。
使者正與那小娘子嬉戲耍鬧,親得氣喘吁吁,一聽腳步聲便見圖魯面沉似水回到了房中。他一把推開了懷中的美嬌娘,不解地問道,“怎么這般臉色?可是家中有事?”
“哎——”
圖魯長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原處,灌了一大口烈酒,悶頭不語。
使者萬萬沒想到,圖魯出去這一趟竟像換了個人似的,忙上前去為他斟滿一杯,“有什么難事?可愿意跟兄弟我說說?”
聞言,圖魯又是一聲長嘆,土黃色的臉搖了又搖。
“不是我不愿意說,只是這事……”
“但講無妨,你若不說就是與我見外!”
圖魯偷眼觀瞧,見此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知曉他上了套方才假作為難面孔開口道,“倒不是我這種的事……而是,而是王子的事……”
“王子?拔都王子家中發(fā)生了什么?”
“哎——”圖魯那雙疲倦的雙眼仰望著天花板,“遙想當年先王術(shù)赤英年早逝,徒留下先王妃與幼年的王子們……而如今,兀起旭真大妃尸骨未寒,兀魯斯內(nèi)卻戰(zhàn)火一刻也不停,東邊戰(zhàn)事剛歇,西邊戰(zhàn)事又起,可憐拔都王子剛拉扯大一眾兄弟,又要日夜奔波不停操勞……”話里有真有假半真半假,可圖魯滿腔的憂慮同情卻是真真切切的,鐵骨錚錚的一條漢子,一邊說著便不由自主紅了眼眶。
都瓦躲在門后聽了個真真切切,恨不得立時進屋將圖魯那顆土黃色大頭擰下來。
使者聽著圖魯這番凄苦訴說,先還心中郁結(jié),可憐起從不爭名奪利的拔都王子,可轉(zhuǎn)念一想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忙追問道,“西邊戰(zhàn)事?什么戰(zhàn)事?”
“哦,您還不知道吧,”圖魯假惺惺地擦了擦眼淚,“還不是那些心中不臣的欽察人,又舉兵作亂,拔都王子急得焦頭爛額,您也知道,拔都王子原先忙著金國戰(zhàn)事,兀魯斯內(nèi)諸多事務(wù)都還不曾詳加料理。如今術(shù)赤兀魯斯內(nèi)缺兵少將,竟是無人可以勝任鎮(zhèn)壓叛亂一職,只好將我派到西邊去為他分憂……”
這下使者就算再笨也聽明白了,這是擺明了不愿發(fā)兵啊!他將桌子猛得一拍,怒目圓睜,“你他媽白活這么一通不就是不愿發(fā)兵協(xié)助大汗嗎?!”
圖魯知道使者聽了他的說辭必定勃然大怒,他不急也不惱,依舊是那副沉著似水的模樣,坐定在那一動不動,就連粗濃的眉毛也波瀾不驚絲毫不動彈。
“還請大人息怒,這確確實實是王子殿下發(fā)布的命令,您瞧,手諭、兵符俱在我這?!闭f罷將憑證一一亮出。
“你你你你你你!”使者抖著手,用力指著圖魯,氣得話都說不出,“好哇!你還在這里強詞奪理!難不成你們的拔都王子想要抗旨?!”
圖魯自個兒如何受罵都無所謂,他可不愿拔都再背上罵名,于是趕忙站起身來深施一禮,“還請大人明鑒,大汗是拔都王子的親叔叔,而王子也是大汗疼愛的侄子。況且,先前平夏平金術(shù)赤先王與拔都王子都曾為了汗廷調(diào)兵遣將,無不盡心竭力浴血奮戰(zhàn),就算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您現(xiàn)在怎么可以妄加惡毒的揣測呢?”
“惡毒?你竟敢說我惡毒?”使者橫眉豎挑,一雙拳頭攥得泛白。
都瓦在外頭聽得清清楚楚,一閃身就走了進來。
“大人或許認為兄長說得不對,可您又不是大汗,您怎么能隨意猜測大汗的心思呢?您只知道王子無法發(fā)兵支援,卻沒親眼看到兀魯斯內(nèi)百廢待興、破敗不堪的殘景。拔都殿下為了汗廷、為了所有蒙古人的利益在外拼戰(zhàn),都不曾好好打理封地內(nèi)的事,大汗若是知道了實情恐怕也會于心不忍吧……”
使者聞聽此言又去看向都瓦,只見那個身材不高的年輕人正一步一步走來。
都瓦又繼續(xù)道,“孰是孰非,自有大汗定奪。還請您勿要隨意將忤逆的帽子扣在我們殿下的頭上。”
“哼,好一張巧嘴!”使者冷笑一聲,“今日我只一句話,發(fā)還是不發(fā)?”
都瓦聞言竟也低笑出聲,只是那笑聲聽了便覺寒冷刺骨?!昂牵窃谙乱彩且痪湓?,境內(nèi)無兵可發(fā)!”
“你!”
使者本欲放些狠話,叫他倆再斟酌斟酌,熟料這兄弟倆似吃了秤砣一般,柴米不進,一心只聽自己主子的話。他憤恨地怒瞪向都瓦,卻見都瓦那雙清秀眉眼亦是毫不退讓死盯著他,一對細眸冷若冰霜。
兩人對峙半晌,旁邊的圖魯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弟弟氣紅了眼與這汗廷來的使者動起手來。
都瓦可不是吃素的,來時他并非孤身一人,一隊人馬正候在門外。使者知曉眼下在人家的地盤上,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只得咽下這口惡氣,將包袱一拎,帶著人向外走去。
都瓦挺直腰板站定在原地,見使者要走,他也不挽留,清脆柔和的嗓音漠然道,“送大人出城!”
都瓦的親兵們聞言,呼啦一下將使者一行人圍在了中間,各個兇神惡煞目露兇光,嚇得他胃內(nèi)痙攣,差點將喝得那點子美酒吐出來。
圖魯也站起身來,微微欠身,“招待不周,恕不挽留?!?
“哼!”
兄弟二人目送著兵士們將這一行人“護送”出城。
拔都好不容易哄李彬吃了飯,二人正慢悠悠散著步回到拔都的寢殿,帶回到屋里掌上燈時,李彬一瞧,撒里答早已趴在床上睡了過去,肉乎乎的小臉蛋上還掛著未干許久的淚痕。
“您瞧,小王子等您都等得睡著了?!?
“哎……”拔都低低嘆口氣,燭火之下,黝黑的臉龐竟浮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慈愛。他走上前去將棉被輕輕地蓋在那小小的身軀上,坐在床頭默默陪伴著兒子。
李彬垂手站在拔都的身側(cè),忍不住觀察起拔都難得一見的慈愛面孔來。心道,如此粗獷狠戾之人,竟也有這番柔腸。
拔都一抬頭就看到了李彬好奇的目光,打趣道,“怎么?你這在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