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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彬幾個人面面相覷,跟傻子似的戳在那,也不知道該做些什么。
拔都喝完酒后黝黑的臉頰莫名一紅,不經意間用手遮住了嘴清清嗓子,似是醞釀良久后,以低沉的聲音唱道:
美酒倒進金銀杯
酒到面前你莫推
酒雖不好人情濃
遠方的朋友飲一杯
拔都的聲線低沉而渾厚,聲音自胸腔共鳴而出,再配上斡兒達溫柔低啞的和聲,和昔班手打的拍子。李彬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哈拉和林,那有湛藍晴朗的天空,獵隼在人們的頭頂上盤旋,腳下是一望無際的碧色草場,和蜿蜒流轉的克魯倫河——李彬亦情不自禁拍起了手,將自己融進那粗獷歌聲里。
一曲罷,李彬還沉浸在那悠長旋律中回味時,拔都已將他的酒杯斟滿,遞到李彬面前。
“請——”
“誒?”李彬愣了愣,接過酒杯,看看拔都又看看這杯酒,只見拔都但笑不語,李彬想了想,學著剛剛拔都的樣子將指頭伸進酒杯沾了沾,先向上彈向天,又向下彈地,最后又涂在自己額頭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戰戰兢兢去看拔都,拔都笑著點點頭,讓他繼續。
李彬只會彈琴,卻不大會唱歌,無法以歌聲回應他,只好干巴巴謝道,“感謝王子賜酒?!闭f罷將那滿滿一杯烈酒飲進喉嚨,不出意外地被嗆得眼圈發紅直咳嗽。
這番宴飲直喝到三更天去,李彬喝得并不多,大多數時間都在看別人喝。只不過這酒過于烈,回去時還有些頭重腳輕。
脫了外頭的短褂,解開衣領紐袢,露出片白凈胸膛,李彬這才徹底放松下來,往那雕花大床上一躺。身下緞面的被褥柔軟地墊起李彬酸澀的腰。
被褥實在太舒適,李彬閉上眼睛眼看便要睡著,突然又被敲門聲打斷。李彬只當是埃里克有事找他,也沒問是誰也沒有系好衣服,直接下床去開了門,卻發現拔都正站在他門口。
“您還沒睡?”李彬困意去了大半,趕緊一手抓緊領子擋住裸露出來的皮膚。
“有事找你,不讓我進去坐坐?”
“您請……”李彬身子一歪,把拔都讓進去,關好房門。
拔都也不客氣進得屋里去,自己搬了個椅子坐好,李彬也不好與王子同坐,往他身旁一站,等待他的吩咐。
“不必拘謹,一路上怎么樣,現在就如何。”
“真的?”李彬累得要死,腰一軟便坐在床邊,只差沒有躺下去。
“這樣才對?!卑味忌陨蚤_心了一些,從懷里取出李彬的寶貝石頭,“按照約定,把這個還你?!?
李彬一把搶了過來,滿臉欣喜,“我的石頭!”連日趕路,李彬都快忘了這個寶貝了。
拔都見他只顧著自己開心,挑眉問道,“我的呢?”
“哦對了,你的……”李彬忘了自己大開的紐袢,露出段白皙脖頸和胸膛,像蟲子一般扭來扭去地翻找,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正急得火急火燎的時候方想起來,那支小小的羌笛放在了路上穿的衣服里,便去翻那堆臟衣服,總算在最里頭摸了出來,
“給你……”那笛子沾了許多汗水,看起來比原先的更舊更破,李彬不好意思地遞過去,“你要是嫌臟,我再給你買個新的吧?!?
拔都看起來倒是并沒有不開心,只是悶悶地說道,“買不到的,世上就這一個?!?
“對不起……這么珍貴的東西我卻沒有好好保存……要不,您先把他暫且交給我保管,待我將它洗干凈再還給您?”
“隨你吧,他本來就很舊了,這不怪你。而且,你可不可以不要總是道歉,我不喜歡你這樣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樣子。”拔都對他這謙卑恭順的樣子忍耐了很久,終于在此時爆發出來。
大概是平日里發號施令做派沉穩慣了,李彬總是忘記他不過是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的年輕人。一路而來的陪伴,照顧,甚至身體赤誠相見,李彬把一切都默默接受著,可對他來說,能報達拔都的只有如他所說的忠誠與順從。
李彬的內心一時間五味雜陳,喉嚨如同被什么東西梗住般酸澀發疼,吐不出哪怕一字半句。
“是我說重了……你莫在意。我只是覺得,你又在道歉,你總是再跟我道歉,就好像……你十分懼怕我……我們就像很久以前那樣不好嗎?”拔都的眼睛里滿是無奈和委屈,長嘆口氣,伸手把紅寶石拿在手中,系在李彬露在外面的白皙脖頸。
“我信任你,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相信你,我希望你也這樣待我好嗎?”
李彬覺得脖子一沉,失去多日的紅寶石又回到了它本來的位置上,石頭被拔都的體溫捂得熱乎乎的,貼著他的皮膚,令他的心底涌現出一股異樣的暖流來。
心中的話有萬語千言,可又不知該如何同他吐露,那張平日靈光的嘴到了此時,一張口就不知說了些什么。
“我既然選擇跟隨你,以后自然會盡心竭力服侍您?!?
這話似乎讓拔都感到十分痛苦,他閉上眼,思考好一陣子,才開口道,“一路辛苦了,你應當很累了吧,這兩天且先休息著,歇夠了我自會給你找事做?!?
“多謝您了?!崩畋虬葜x,再去看拔都雙眼時,竟在那對一直神采奕奕充滿威嚴的瞳孔里感受到了疲態,李彬猜想他應當是一路辛苦,回到家里也沒休息過,于是試探地問道。“時間不早了,您是不是也該休息了?”
“是很晚了,我還有事,你早些休息,”拔都點點頭,站起身來向外走去。李彬送他到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朝這府邸某個方向走去。
——“你知道嗎,我剛才隨便轉了轉,竟然在這發現了女人。”
姜思源的話在李彬腦子里一閃而過,李彬沒來由地覺得胸口一堵。
——他是去找女人了嗎?
此時的李彬絲毫不覺得腰酸背痛渾身疲乏了,他躡手躡腳,循著月光下拔都高大的影子跟了過去。只見他在這迷宮般的庭院里左轉右轉,李彬便悄悄跟在后頭,始終保持兩三丈遠的距離,屏住呼吸生怕被發現。
拔都終于在一個院子前停下腳步,守門的侍女朝他行禮后便離開了,拔都推開院門也沒關,直接進了屋里。李彬等侍女走遠后,也溜進院子,趴在窗根底下聽聲音。
原本漆黑的屋子里掌上了燈,李彬聽到了下床和腳步的聲音,而后便是幾聲嬰兒的啼哭。
李彬把身體盡量壓低,緊貼在墻面上,側耳傾聽。
里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您回來了!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然后便是拔都的聲音,“怕打擾你們睡覺,本想明天再來找你,可今晚想你們想得緊?!?
那女子低低地一陣淺笑,“這可不像您說的話。”
拔都又問道,“撒里達怎么樣了?還聽話嗎?”
“乖得很,您瞧他睡得正香呢?!?
“那就好的,你的小寶兒呢?”
“小寶兒剛吃了奶睡下,這不被您吵醒了。”說著那年輕女人又去哄孩子,“小寶兒不哭啊,你阿爸回來了,要不要阿爸抱抱?”
“來,阿爸抱!”拔都接過孩子來抱在懷里,“重了些,明日找人給她取個名字吧,你們母女走得匆忙,出生至今我竟還沒好好陪過她?!?
李彬在外頭趴著,不知何時手指頭狠狠抓進了泥土中,留下幾道爪子印,李彬放開手指,指甲縫里已經沾滿了污泥。屋內一家三口人其樂融融。而他,作賊一樣躲在窗下,就像是個不合時宜偷窺他人隱私的變態怪物。
已經沒有再聽下去什么的必要了,李彬自打認識拔都起就沒見過他碰女人,終于回了家老婆孩子熱炕頭,自己總不能再繼續窺探人家的房事。
他想起幾刻鐘前,拔都還在與他互道信任,他還幫他系好頸子上的紅寶石……
今日姜思源的話就像咒語一樣縈繞在他的腦海里——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哼!男人?李彬嘲諷地一笑溜出了院子。
拔都察覺到窗下人離開的聲音后,不知為何心中先是松了口氣,可過后又是酸澀異常。他把懷里的小寶兒放回搖籃,小姑娘被阿爸拍著背安心地進入了夢鄉,肥嘟嘟的小臉上滿是笑意。
“就這樣吧,過幾日我接撒里達回我那住,小寶兒就麻煩你來撫養了。”
年輕王子的溫柔來得快去得也快,拔都不愿在這無關緊要的女人身上費太多時間。
都蘭剛剛的好心情像被冷水澆滅的火苗瞬間熄滅了,她抓緊拔都的手臂,“王子,是我做的不好嗎?為什么不讓我來養大小王子?”
“都蘭,你應當清楚你是什么身份吧?”拔都不著痕跡地將都蘭的雙手挪去。
都蘭的淚水已是溢出了眼眶,拔都卻視若不見繼續說道,“我很累了,回去睡了。”
“殿下……”都蘭還欲挽留,拔都冷漠地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個高大而孤獨的背影。
拔都走出房門,繞道窗下,見窗下泥土上一雙熟悉的鞋印——那是他買給李彬的靴子。旁邊還有幾道小小的深坑,猜也應當是手指抓撓出的手印。拔都在心中暗罵他的粗心大意,只好自己將那腳印手印踩平,確認不會被旁人發現后才離開了院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