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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汴京剛轉暖,草長鶯飛一片生機景象,但入夜仍是涼風陣陣。
城樓鼓打三更時李彬才從芳春院冬枝姑娘的溫柔鄉掙扎起來,冬枝正回味著高潮的余韻,一雙藕似的雪白雙臂勾著李彬的脖子不放。李彬溫柔地抓著她那纖纖手腕放開自己的脖子,十指相交,胸背相貼將少女摟在自己懷中,雙唇輕吻著她的耳尖鬢角,“乖乖,我得走咯,你放心睡吧,明日我再來找你好不好?”
“彬哥兒!今晚就住在我這吧?”眉目深刻的少女將頭轉過去,兩眼含春望著他,淡淡的琥珀色的瞳仁中飽含著盈盈春水,渾不見與李彬初遇時的青澀無措。
這一眼直瞥到了李彬的心口窩,差點又提槍上馬再行溫存,可時間不等人,再不回去若被他爹或者哥哥們逮著免不了又是一頓罵,他可不想再舉著水盆罰跪一天了。
“我真的得走了,我家里還有些事,明兒一定來看你?!闭f罷,李彬在冬枝嘴上親了親,跳下床去,穿衣、翻窗、穩穩地自芳春院二樓的后窗跳到院中一氣呵成,借著夜色從后門跑回家去。
這個時間自然是不能從正門回家,李彬繞路到后宅打算翻墻回去。許是七月初七那日受了刺激,李彬剛剛復蘇的那股子男人的自尊心像野草似的瘋長。攢夠了零花錢便會來冬枝,誓要將她的一眾嫖客比下去,因而像這樣的夜半偷情也有過許多次,況且李彬這兩年抽條似的長個子,也沒了挑食的毛病,眼見著逐漸長成了成人體魄,翻起墻自然也是輕輕松松。
李彬熟練地手腳并用爬到墻頭,蹲著喘口氣,今晚借著酒勁多做了幾次身體還是有些疲倦。待歇夠了,李彬掂起腳尖就要往院子里跳,突然城門方向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咚--!”
李彬站立不穩,身子前傾自墻上摔了下來,摔了個狗啃屎。
“什么聲音……?”李彬摔得眼前直冒星星,勉強抬起身體朝聲音望去。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那是他從未見過,不,即使見過或許也不記得了的景象。
漫天箭雨帶著火焰點亮了三更天漆黑的夜空,籠罩著汴京城的上空亮如白晝--十五的圓月也不及他半分光芒。緊接著箭尖直指汴京城內,如火焰驟雨般噼啪掉下。
巨響吵醒了不少汴京城內的百姓,漆黑的巷子,宅子里接連掌上了燈,也有人提著燈籠跑出來看,寂靜與黑暗被嘈雜和火光代替。
李彬呆呆地跪趴在地上,屁股下剛萌出綠芽的小草被殘忍地壓了個半死。李彬望著漫天火光頭皮發麻,腳底冰涼,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凍住一般。他想張嘴喊些什么,可喉頭的肌肉不受控地痙攣,手指無意識地抓進了身下的泥土中微微打著顫。
--他就那樣愣在了那里。直到大街上一聲絕望的叫喊。
“是蒙古人!蒙古人打南京城了!”
四更天了,李家一家沒一個睡覺的,李老爺子李德福坐在宅子正廳,身邊是正房白氏夫人。院中人頭攢動擠滿了李家的家丁丫鬟小廝
嚇傻的李彬被巡夜的家丁發現帶回了前宅,因著今晚蒙古人的突襲也沒人去管李家三少爺為什么大半夜會在后院趴著。
李老爺子拄著拐杖,穿著內衣,披著條金線繡的鯉魚袍子。他花白的頭發沒來得及束好,松松垮垮看起來越發老邁。
“爹,您別擔心,汴京守軍少說也有幾萬,應當不會很快被攻占?!崩顦迓氏日境鰜戆参坷细赣H。
“哎,聽說這次窩闊臺派大將速不臺親自攻打汴京,這架勢勢必要把汴京納入囊中啊,今夜偷襲是有備而來,看把三弟嚇的?!崩詈颊驹诘艿苌磉?,握著他冰涼發抖的手摩挲。李彬只是呆立著任由二哥玩弄自己的冰涼的手,低著頭不知道想些什么。李杭趁別人不注意,貼著他耳朵低低問道“一股子胭脂水粉味,今夜又跑去哪里玩了?”
“我……”李彬心虛地將頭埋得更低了。
夫人白氏也注意到了小兒子的不尋常,關切地看著他“彬兒這是怎么了,大晚上穿這么少,臉也煞白,要不回房歇會兒吧。”
李彬被點了名才回過神來,趁著機會脫離了二哥的桎梏道,“好……娘親,那我先回去了?!比缓笤诒娔款ヮハ履_步虛晃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李杭早就聽聞了風言風語,猜也知道弟弟又跑到了何處鬼混。不過眼下蒙軍就快攻進了城內,李彬之事也只能暫且放到一邊。他目送弟弟離去后才接著說道,“大哥話是這么說的,可我只怕撐不了太久。完顏守緒懦弱無能,就看守城的崔將軍是否還能堅持,這一戰要么你死我活,若撐不住的話多半是要同蒙古人議和罷?!?
李德福長談一口氣,“你們倆說得都有道理,自蒙金崛起以來,我李家北上的商路就已難走許多,如今汴京不保,只怕日子會更加難過。哎……”說罷又是一聲長嘆。
李樺與李杭兄弟倆相視默然。李家靠倒賣茶葉起家,從南方進的茶葉茶磚,運到漠北西域等邊境販賣給達官貴人或與回鶻商人換珍惜毛皮、寶石、香料、玻璃器皿運回中原。到了李德福的爺爺那輩更是達到家業鼎盛,南方幾千頃的茶園,還有些私窯、織布作坊,交易貨物的規模也擴大到了絲綢,瓷器,書籍等等。一直到現在,李家儼然成了汴京城的首富??擅晒徘纸鹨詠?,關卡嚴密,路上土匪流寇遍地,進了漠北地界蒙古人還要征高額的稅,不但是李家,各地往北去的商家都感到壓力空前。比如前兩年李家若要發財,還得靠李樺帶著一眾人等鋌而走險。
“老爺,不管是女真人還是蒙古人占著汴京城,我們家的買賣也是要照做的,只不過若真有買賣也做不成的那天,保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們一家人要想辦法活著在一起。”白氏柔聲安慰李德福和兒子們,老太太的話溫和卻又刺耳,聽著便讓人唏噓。
半晌,李老爺子抬起頭,“夫人說的是,當下要靜觀其變,不要自亂了陣腳,樺兒啊,你帶著家中護衛商隊的侍衛明天起把守家中安全,城外戰事一有動靜立刻向我報告。”
“是的,父親?!崩顦妩c頭領命。
“孩兒記得了?!?
“行了行了,我也累了,都散了回去睡吧?!崩畹赂F>氲卣酒饋?,拄著拐杖,幾個丫鬟小廝攙扶著李德福和白氏回房去了。
院內的下人面面相覷,不一會兒也做鳥獸散。只剩下李家兩位少爺靜靜地相對無言。
李彬神情恍惚地回了房,直到摸到了被窩才算暫時緩了神。窗外不時傳來炮火與喊殺聲響,令李彬這個十幾歲少年也不禁跟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時披掛上陣與蒙古人大戰三百回合。
也不知這般躺了多久,窗外的月亮都挪了位置。外頭的聲音似乎小了一些,李彬又倦又乏,把身子圈成蝦子形,頭顱整個埋進被子里,后腦勺冰冰涼隱隱作痛,好似遭受重擊一般。李彬心道不好,頭疼病又要犯,怕不是方才回來的路上吹風著了涼。
他與元泓的擔心果然應驗在了今夜,方才大哥二哥雖說都逞強勸慰父親,可人人都清楚,金國人這半壁江山已是強弩之末,汴梁撐得過今天明天,也撐不了一年半載,淪陷是遲早的事。
大嫂臨盆在即,肚子被自己未來的小侄兒撐得溜圓,平日下地吃飯都得丫鬟們攙扶。
二哥盼了這么久的春闈,終究是幻化成了泡影,不知他該多難過。
黑暗里,李彬伸手到枕頭下摸索出那塊晶瑩剔透的紅寶石,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閃爍著微弱又銳利的光芒。
元泓說這是他的“護身符”,但不知這“護身符”能否保佑李家度過此難關。”
李彬緊握著那塊石頭放在胸前方覺得舒心,逐漸安穩下來。
第二日起,李家便停了買賣,封鎖宅門,李彬理所當然也被關在家中。學堂遣人送信來說是停課,李彬便沒有理由出門了。
他百無聊賴地捧著本《大學》,卻沒認真讀,只把書頁翻得噼啪作響,城門方向隱隱傳來擂鼓和喊殺聲,偶爾還有如昨晚那樣巨炮聲響。
李彬到底還是個少年,從未見過什么是攻城什么是打仗,可現在宅子四處都有守衛把守,李彬只好摸到院子邊,扒著墻頭往城門那邊看,奈何個子不夠,脖子伸長成大鵝也只能看見空中飛射的石塊箭矢。反倒因為過于專注被巡邏的守衛發現,然后被禮貌地“請”下了墻頭
被那些玩意兒砸到了頭估計是要夠嗆了吧……李彬想想不禁縮回了脖子。
下午時李杭回到家中,李福德早已坐不住了,把兒子叫進屋內問東問西,李彬也好奇極了,跟著跑進去大大方方地偷聽。
李樺表情肅穆,眉頭幾乎皺成川字,頻頻搖頭,李彬回房時只隱約記得“死傷慘重”“糧道被斷”彈藥不足”這些字眼。
李彬雖未打過仗,但卻聽過說書先生講的金戈鐵馬,紙上談兵也是懂得一些的,城外蒙古人有備而來勢如破竹,城內守軍茍延殘喘彈盡糧絕,這已經不是輸贏問題了,汴京的存亡就在旦夕之間。
伴著聲聲喊殺李彬想的卻是冬枝柔軟的胸脯,豐腴的大腿。自己今日不能去找她,算是失約了,昨夜才跟她說的今天會去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