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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有些話,陸春梅確實無法對自己的女兒出口,所以她對自己說了,讓她來轉告陸安迪。
那是一個漫長轉折而悲傷的故事。
“你媽在東南沿海的一個村子長大,我猜是潮汕,她和陸謙之同村,從小就認識,因為他們是鄰居。不同的是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而陸謙之是一個少爺——那種曾經是大戶人家的破落少爺,其實比一般人還要窮。但這個少爺從小愛讀書,一身別人身上沒有的書卷氣,會寫毛筆字,還會寫詩。十二歲的時候,她看到他在祠堂里用毛筆抄族譜,第一眼就喜歡上他,十四歲的時候,他寫了一首詩,是一首現代詩,用毛筆寫在宣紙上,揉碎了扔在自己破舊的小院子里,她偷偷撿起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他。初中畢業后,你媽雖然成績不錯,但她沒有讀太多書,而是去了親戚的一個茶莊學制茶沖茶,在那里工作。陸謙之讀了高中,他們一直有來往,因為他家生活拮據,你媽媽幫過他不少,但是他們到底有沒有有談戀愛……你媽說陸謙之雖然送過詩給她,但并沒有接受過她的感情,直到后來陸謙之考上大學,去了上海讀書。”
三年后的一個夏天,陸謙之告訴她,他在大學里認識了一個女孩,他們正在談戀愛,他說起那個女孩時,眼睛發著光,是一種她從來未曾見過的光……你媽悲痛欲絕,但還是舍不得割斷跟他的關系,大學畢業后,陸謙之果然為那女孩留在了上海。
你媽有一本日記本,上面抄著他曾經寫過的詩,他徹底離開后,那本日記是她的痛苦,也是她唯一的紀念與慰藉。
三年后,陸謙之回來了一次,告訴她他們有了一個孩子。他們第一次在小時候長大的院子里一起喝酒,你媽一直無法對他忘情,多年以來反復煎熬,強忍自憐與悲傷,因為情不自禁,也因為想給自己十多年的感情一個了結,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事。
她灌醉了陸謙之,一夕歡愉。
之后,她發現有了你。
她萬念俱灰又惶恐害怕,但自知不能在村子里再待下去,于是跟家里說去外地買茶,帶著積蓄離開家鄉,隨處飄蕩,只希望找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縱身一躍,帶著你了卻一生。
你三個月的時候,她來到一個叫大峽山的地方,上了一艘十日游的游輪。第七天的時候,游輪遇上意外的特大山洪爆發沉沒,她逃出船上,翻了幾座山,逃到一個山區小鎮,住了半年,在那里生下了你。她在小鎮遇到了一個村長,村長說他們村很希望有一位老師,她就帶著你,跟村長去了那里,在那里成為一個小學老師,直到你長大。
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
她說對不起你,洛伊去沿河村的時候,她就覺得長得像陸謙之像,但他姓洛,她真的沒有想到。
但她不想再提起洛伊,和他們一家人,包括那位她只見過一次,卻與陸謙之相伴一生的女人,因為每想起一次,都會像刀割在心口,提醒她從十二歲到現在的……怨與恨。”
她怨陸謙之,但她不恨他,她恨她自己。
睿姿說,“我也真想不到會這樣,安迪,你……”
她不忍心問她,“你怎么辦?”
陸安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難怪陸春梅一直帶著那本日記本,難怪那里有一個無字碑,無字碑里埋著那本日記本,那不是祭奠她的父親,而是祭奠母親逝去的愛與青春。不,也許從來沒有真正逝去過,她見過她在碑前流淚,自語,痛哭得不能自己。
“我不想再讓她受到刺激了,這么多年,她都過得不容易。”
“可是,安迪,我更擔心你。”
“睿姿,我沒事。”陸安迪搖了搖頭,“之前你也看我傷心過,一定能挺過去的,我……只是需要緩一緩。”
方睿姿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胸前又濕了衣衫,只覺無奈又嘆息。
“安迪……”
這一次,不是去潿洲島住一段時間療傷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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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迪發泄了一頓情緒,卻終覺好受了些,再去看陸春梅,吃完藥果然又睡著了。在這個時候,睡覺確實是最好的平靜方式了。
只是在夢囈中,也能聽到她說,“安迪,我們回去……回去……”,“不要見他們,不要見他們……”
幾十年的感情與情緒積聚在一起,一旦刺激發作,普通人無法承受。
“安迪,不管怎么樣,你至少要顧著自己的身體。”
睿姿看著她勉強吃了些東西,硬是把她放到床上,摸著她的頭,讓她也稍稍放松地休息了一會兒。
一旦平靜下來,陸安迪的腦袋其實已經思考了千百次,中間還給raymond打了一個電話,詢問安以哲的事情,raymond說對方無非是名譽要挾,以她的安全要挾,要洛伊交出云天美地,滾出上海。
“如果在歐洲,其實不算什么□□煩,但在國內,畢竟roy的根基不在這里,做事也要非常小心,不過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和roy肯定會有辦法解決的,倒是你們這樣……”raymond也只有嘆息。
“我沒事,照顧好他。”陸安迪說,“沒有什么事情過不去。”
后面這句話,仿佛是說給她自己聽。
深夜的時候,洛伊來了電話。
他說已經回到小區,陸安迪說了一句“我下來”,馬上就搭了電梯下去。
夜色掩蓋著木葉花影,他眼中的情緒與壓抑,卻更濃重了。
陸謙之和陸春梅的版本沒有多大出入——他們都沒有撒謊,真相真是令人絕望。
昨天還是愛人,今天卻是兄妹。
“我不管,無論你是誰,我都愛你!”
“我們可以一起去歐洲,去一個不用在意任何人的地方,別人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我們可以不要孩子,我們可以□□,我可以沒有孩子,但不能沒有你!”
“如果我們沒有錯,就一定是世界錯了!”
他把她推在一個柱子上,用力地吻他,唇上都帶了血。
他像個受傷的野獸般痛苦,又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天真與執拗,陸安迪從來沒有這樣真實而強烈地感受到他的感情,即使他無微不至地關心她,深情脈脈地注視她,跪在她面前說出求婚誓言,她也沒有像此刻這樣真真正正,結結實實地感受到他的愛。
他會為了她瘋狂。
但她怎么舍得讓他瘋狂,“你冷靜些!”她輕輕推開他,“我們都需要冷靜些,聽我說,先處理那些該處理的事情,其他沒有答案的問題,我們先緩一緩,好嗎?”
他眼角帶著一抹猩紅,撫著她的臉:“如果我不能冷靜呢?”
就算命運潑來一盆猝不及防的狗血,但愛過怎么還能冷靜?
“不要動。”陸安迪把他的手拉下來,卻依偎著他,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體溫,也許這就是他們最后一次這樣擁抱了。
如果那樣對你來說太殘忍,那么就讓我來抉擇吧。
月色清冷而溫柔,讓她想起阿爾卑斯山的雪地與夜空。
洛伊還是暫時被安撫了,因為那個擁抱,讓他有了一瞬心安。他愿意回到九間堂跟raymond一起,先解決眼前的事情。
這天夜里,陸安迪還與方睿姿聊了許久,在她懷里哭了又停,停了又哭。最后,她好好洗了一把臉,把自己收拾好,然后在柜子里翻出那個不久前從健身會所拿回家的黑色鉑金包,找到那張名片,在無人之處,撥通了一個電話。
“趙寧姐?”
“嗯?”
她等了一下,大氣不敢出,害怕對方已經忘了自己。
“安迪妹妹?”那邊卻傳來一個輕笑,“原來你電話里的聲音,這么軟啊。”
“很抱歉這么晚打擾你,”陸安迪攥著電話,好讓自己的呼吸更順暢,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