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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藤先生不知道說了一句什么,身后的翻譯對她說:“陸小姐,內藤先生請你沏茶。”然后放下一個小巧的木盒,推到她面前。
是她和洛伊在町屋里用的茶壺與茶杯,還有一個漆器小罐,盛著最后三杯茶的茶葉。她看向身邊洛伊,洛伊風輕云淡,對她點了點頭。
她懂得他的意思,那是“按你的意思來就好”的意思。
陸安迪開始沏茶。
日本茶道之美,在于形式之美,器具之美,流程之美。但她要沏的,卻不是茶道,而是茶。
去其形式,還其本心。
茶就是茶,心是飲者的心。
只是當她從釜中取水的時候,不經意對上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卻看到一種讓她頗感意外的眼神。
那種眼神,有對手的意味。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她就是洛伊射出來的那支箭。
兩分鐘后,第一杯茶移到內藤先生前面。
第二杯給洛伊。
內藤先生喝得很慢,還閉上眼睛感覺一陣,然后放下茶杯:“聽說你在gh公司的時候,是穆先生和洛先生的助手?”
雖然驚訝,但陸安迪的回答帶著對長者的恭敬:“是。”
“我前幾天在香港和穆先生喝茶,茶也很好,是從深山晨霧中一枝一芽采來,穆先生還特別提到,那是你留給他的茶葉。”
洛伊挑了挑眉,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驚訝。
他還真是沒想到。
沒想到陸安迪會將那種叫“陸羽遺香”的茶葉留給穆棱,也沒想到他會用來招待內藤,更沒想到穆棱會在內藤面前專門提起陸安迪。
內藤先生將他的驚訝盡收眼底,卻對陸安迪微笑:“你覺得穆先生更好,還是洛先生更好?”
此言一出,連洛伊都無法保持緘默,出言提醒:“內藤先生,陸小姐現在是我的助手。”
你這樣問,是什么意思?
陸安迪卻很淡定,眉端目正:“此時此刻,我覺得身邊的洛先生最好。
內藤先生微笑:“為什么?”
她的目光掠過這位老者:“先生可以告訴我,外面這座枯山水的庭院叫什么名字嗎?”
“沒有名字。或者你也可以理解為,‘隨心隨意’。”
原來,真的沒有名字,這倒也很合適。
“我初來日本的時候,在龍安寺看到有名的‘石庭’,有人說,石庭的神奇之處,在于庭中十五塊石頭,無論從哪一個方向與角度看去,都只能看到十四塊,這是一種均衡之美。我想了很久,為什么一定是十四,難道十五就不是均衡嗎?我在大德寺又看了各種枯山水很久,為什么剛好是這樣,而不是那樣?始終不得要義。”
“直到剛才經過這個沒有名字的庭院,我不知為什么心有所動,在喝下那杯侘寂之茶后,我忽然明白了,無論是一,是二,還是十四,如果你看到的那一剎是極好的,那一剎就是極好的。”
“當你不再看它的時候,無論是一,是二,是十四,還是十五,那都是經驗,不是體驗。”
“雖然我不知道您問更好的是什么,但此刻當下,在我心里,洛先生就是最好的。”
就算種種周折,種種防備,都不能抹殺。
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能坦然承認。
雖然她沒有去看洛伊,但她知道洛伊想要什么。
在坪庭喝茶時他問的那句話,可能是無心之問,卻不是無意義之句。
內藤先生也在做一個選擇。
所以這個問題,就耗去了一杯茶時間。
在他還在沉吟的時候,陸安迪倒了第二杯茶。
這也是最后一杯。
洛伊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位老者依然看著陸安迪:“你知道這些茶葉來自哪里嗎?”
“不知道。”陸安迪恭恭敬敬地回答,“我沒有問過洛先生,因為我覺得意義太多,反而容易失去本真之美。”
內藤先生嘆息一聲,掂起茶杯:“這是徑山之茶啊……”
.
出了大德寺,兩人默默走回町屋。只是這一次 ,陸安迪走得更快。
洛伊陪她走到門口:“不請我進去坐坐么?”
陸安迪說:“茶也喝完了,箭也射完了,如果沒有什么事,我想歇一歇。”
洛伊完全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
“不用抱歉,如果能幫上你一點點忙,我很高興,不過我真的覺得有些累。”
她來到京都,被安排在大德寺旁邊,去學習弓道,住在這間帶著坪庭與大德寺有同一水源的町屋,每天為他沖三杯茶……所有一切,都是為了這短短的二十分鐘,能不累嗎。
這么高難度的較量,難道他沒想過她有可能搞砸嗎?
而此刻的洛伊眼神清明 ,沒有一點像會醉茶的樣子,明明那碗抹茶的分量也不輕,陸安迪都懷疑他使了什么魔法。
但他依然保持著溫柔,“如果你喜歡射箭,明天我可以繼續陪你射箭。如果你覺得悶,我帶你到甲賀的美秀博物館走一走?”
這算是……委婉的道歉?
陸安迪瞪了他半晌,終是敵不過那使人淪陷的目光和俊美無匹的臉,扭了扭頭,“徑山是哪里?”
“杭州徑山寺,禪宗茶道發源的地方,日本茶道就是從那里學過來的。”
還好,他沒有真的讓她去參禪悟道。
陸安迪想起和服少女那眼神:“我沒有給祖國丟臉吧?”
“沒有。”洛伊說,“內藤的家族是日本抹茶道中的一個流派,所以他有一個習慣,凡是抹茶以外的茶,如果他覺得不是足夠好的話,就絕對不會再喝第二杯。”
陸安迪的表現超出預期,但讓他內心更高興的,卻恐怕是聽到她說自己是最好的時候吧。
陸安迪說:“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會醉茶?”
如果這個也騙,真的沒法忍。
“當然是真的啊。”他很認真地說,“但并不是每個人沖的茶,都會讓我醉。”
這是實話,有了那種黑科技,想不想醉,完全看人。
但陸安迪覺得自己已經完敗,都不想再跟他計較了。
“我不想射箭。”
洛伊說:“那我明天九點來接你。”
“……你不用等一等嗎?”
“等什么?”
陸安迪想了想,其實她也不知道等什么,“等內藤先生的反應?”
洛伊笑了笑,那種平素的冷傲又回到他眉宇間:“我從來不等別人的反應。”
就算這一種方法不奏效,他還有一百種方法。
他只是比較喜歡這一種而已。
他已經足足準備了兩年,又怎么可能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