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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迪不知道他說了什么,他說的不是英語,她完全聽不懂。
簡短的溝通后,洛伊掛了電話繼續(xù)畫草稿,沉默多時的模特卻突然開口。
“洛先生,我能說幾句話嗎?”
洛伊似乎心情好了些:“說。”
“洛先生,你的德語說得真好,我男朋友從小在漢諾威長大,你們的口音聽起來毫無分別!”模特贊了一句,“聽說洛先生是在瑞士蘇黎世讀大學,是eth的高材生?”
洛伊皺了皺眉:“是誰告訴你?”
“我叫蜜雪兒,來這里之前簽過一份模特肖像權(quán)授權(quán)書,授權(quán)書上有您的名字,因為好奇,就順便了解了一下。你知道,這其實這不難,我在圈子里有些熟人和朋友,大設計公司最年輕的設計總監(jiān),你的知名度并不低。”
洛伊沒有反應,蜜雪兒就侃侃而談。
“我男朋友是個自由攝影師,樓下有間德國人開的手磨咖啡店,他經(jīng)常在消磨時間,所以真的很巧,他也認識今天跟您一起喝咖啡的那位先生。那是一位很厲害的獨立策展人,發(fā)掘過不少星光熠熠的天才,我男朋友一直有個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自己的作品也能被他看得上!”
洛伊不置可否。
“洛先生,你會用我的肖像參加慕尼黑建筑展嗎?”蜜雪兒充滿期待。
剛剛洛伊在電話中提到了慕尼黑的展覽,說構(gòu)思的概念圖已經(jīng)發(fā)在電子郵件中,請對方盡快回饋意見。
洛伊卻毫不客氣:“不會。你可以換第六號姿勢了。”
第六號是一個背對畫者彎腰低頭抱膝、宛如子宮中的嬰兒一樣的姿勢,蜜雪兒只好識趣地轉(zhuǎn)過身去調(diào)整動作,不再說話。
這個男人剛剛對旁邊那個女孩子,大概已經(jīng)算是超級耐心了吧!
陸安迪忽然有些同情這個模特,蜜雪兒看不到洛伊畫了些什么,但她是看得到的。
一副副的骨架!各種造型,充滿科技感機械感的金屬骨骼!頭部倒是蠻寫實的,那是蜜雪兒的臉,生動的臉與使冷凝的金屬使畫面呈現(xiàn)一種奇詭的哲思,讓人想起科幻電影中的機械姬。
陸安迪忽然明白了,他在說到“兩者的聯(lián)系”時,為什么會突然停下來。
因為那側(cè)身斜臥、扭腰翹臀的金屬骨骼里,包含著一座輪廓尖聳、結(jié)構(gòu)繁復的哥特教堂,那彪悍密集的支撐結(jié)構(gòu)——二十四條飛扶壁,剛好是由二十四條蜿蜒密集的肋骨組成。
絕妙的構(gòu)思!
他要用這構(gòu)思去參展。
兩個時候后,蜜雪兒準時從臺上下來,她的合約到此結(jié)束。
不過,她還是要最后努力一次。
穿好衣服,整理好頭發(fā)后,她才開始說話,這樣會顯得比較尊重及正式。
“洛先生,我們以后還有合作的機會嗎?如果方便,你可不可以保留著我的聯(lián)系方式。”
洛伊的心情確實還算不錯,因為偶然靈感所至,他剛剛解決了一個本來需要費心的問題,但這也不意味著他會隨便接受別人的名片。
尤其是女人。
“如果需要,我的助手會聯(lián)絡你的經(jīng)紀人。”
“you are really a cool man!”蜜雪兒只好笑了笑,“很抱歉,其實我平時不會說這么多話,但紅坊就要拆遷了,藝術(shù)家們都會離開這里……我有些傷感。”她最后說,“今天的工作很愉快,謝謝你們。”
她沒有去看他們畫了什么。因為除了肖像授權(quán)書,她還簽了作品保密協(xié)議,她甚至無權(quán)觀看他們的作品內(nèi)容。
當蜜雪兒拿起風衣出去的時候,陸安迪卻叫住她:“等一等!”
在蜜雪兒驚訝不解的眼光中,她跑去飲水機倒了一杯熱水,送到她手上,“外面風很大,喝點熱水再出去。”
天氣已經(jīng)很涼,蜜雪兒卻赤身裸體躺了兩小時,重新穿上衣服之前,陸安迪看到她先搓了搓手。
真是……每一行都不容易。
“謝謝你,可愛的女孩兒。”熱水入喉,暖意直到胃里,蜜雪兒美麗的臉上浮現(xiàn)出真正的笑容,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洛伊那挺拔而冷峻的身影,“我覺得你可以試著溫暖一下那位先生。”
陸安迪被這話嚇了一跳,幸好開門時響亮的“哐啷”一聲解救了她,讓她可以當作沒聽到。
她輕手輕腳走回去,低頭開始收拾東西。
“等下你自己坐車回去。”
“好的。”
“今天算工作時間,我會讓raymond補一天假給你。”
陸安迪感覺不到異常,這才敢抬頭看著他:“洛總監(jiān),其實不用麻煩補假給我的,反正我星期六也沒有什么事。”
她的想法是,她是花洛伊的時間來學東西的,怎么還好意思當工作要假期。而且洛伊之前從來不在周末找她,他簽她一天假,她還要跟穆棱解釋一次。
洛伊挑了挑眉。
“哦,那星期天呢?”
給你假期你不要,你有休息的時間嗎?
“星期天……我約了看adhd的醫(yī)生。”陸安迪也沒想到還要用上星期天,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不過,如果您有工作需要我去做,我……可以和醫(yī)生商量推后時間。”
林醫(yī)生主動約她,說她需要做一次全面復診,并且告訴她時間會比較長,讓她做好上下午都待在那里的準備。
她已經(jīng)答應了洛伊不再在工作吃藥,那么復診結(jié)果怎么樣,其實并沒多大分別吧。
“不需要,你星期一休息吧。”陸安迪如實告訴,他就不再難為她了,他隨口道,“走的時候,帶上這里的鑰匙。”
陸安迪卻要用腦想一想,這是要她再來的意思嗎?
“那另外一條鑰匙……要不要拆下來?”
這層的門鎖只有一個,而她手上的鑰匙卻有兩條。
洛伊抬了抬眸,像是考慮了一下,但也沒考慮多久:“另一條是四樓的門匙,你也一起拿著。”
這是四樓唯一一條門匙了,沒關(guān)系,讓她留著吧。
四樓有同樣的窗子,也有同樣的窗簾,剛剛陸安迪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小心地替她拉上窗簾的時候,其實他是知道的。
在常年冰雪覆蓋日光散淡的歐洲住了那么久,他對光線的變化非常敏感,所以那一瞬間,他恰好睜開眼睛看到她。
忽然就覺得,心里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