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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的頭發還帶著濕潤的水汽,銀色耳釘上有細小的液體反光。也許是因為穿著休閑,人看起來倒是柔和了一些。
畢竟也沒誰會在家里洗完澡后還一身西裝筆挺吧。
其實他身上,還有一種植物香水的味道,在曖昧的夜色中若有若無,像風一樣輕,像茶一樣淡。陸安迪倒不是覺得有多局促,因為洛伊根本就沒有看她。
“我讓你來,是想了解下午你和張先生的溝通情況。”他側身低頭,下頜與鎖骨的弧線令人目眩神迷,讓陸安迪的視線不敢多作停留。
修長的手指在ipad屏幕上迅速劃過,是陸安迪發過來存檔的照片:“你畫這幾張肖像最多只需要兩個小時,但你在那里待了四個半小時,我想,你們之間的交流應該很充分。”
“除了畫畫,張先生還聊了一些他自己的事情,內容……挺多的。”
這個老人不說話的時候惜字如金,但說開了的時候,和其他陷入回憶強烈需要傾訴的老人并沒有什么兩樣。
但她不知道洛伊想知道些什么。
“洛總監……您想知道哪一方面?”
“什么都可以。”他的回答簡潔而有力,“只要你認為重要。”
做他的助手,需要有自己的判斷力。
“那……我說一說張先生告訴我的故事?”
陸安迪看著他隨手抽出一支施德樓針管筆,開始在速寫本上畫線,意外得錯愕了一下,在她的認知中,洛伊更像個運籌帷幄的霸道總裁,高冷強勢,神秘莫測,雖然作品令人驚嘆,但看到他像個真正的建筑師那樣拿起筆,還是第一次。
洛伊沒有回答她。
他不說話,就是不愿意廢話的意思。
開口之前,陸安迪好好地梳理了一下思路,睿姿對她說過,上司越高冷,你就越要學會講故事,而那個自稱煤老板的老人,故事堪稱傳奇。
“張先生說,他出生在山西襄汾的一個鄉村,家里曾經是顯赫的大族,祖上做過平遙掌管,但后來家道破落,只剩下三間破敗的宅院,就是因為這三間宅院,他們家被劃為地主……后來遭受了更多厄運。”
那個時代的匪夷所思,她無法理解,但這不妨礙她帶著震驚與同情傾聽老人訴說。
“他們一直被村里人排擠,十二歲的時候,不得不離開祖輩生活的村莊,舉家遷移到幾十里外一個荒僻無人的地方生活,因為只有在那種地方,才不會有人時刻盯著他們過往的身份。”
“他是長子,兄弟姐妹很多,為了一家人的生存與溫飽,他們父子兩人承包了一個小礦井,早上天未亮下礦井,晚上披星戴月出來,天是黑的,煤是黑的,人也是黑的,每天起早摸黑挖夠二十噸煤,才能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活。”
在很長的時間里,黑色是那少年眼中唯一的顏色。
直到后來有一年,命運忽然有了轉機,而且來得很瘋狂,那年國家開放市場煤價,而他的礦井已經有了一定規模,“那時的煤價漲得太瘋狂,有一次我的車隊因為遇上山洪耽擱了一夜,結果一夜之間,煤價就上升了20%,因此因禍得福。”
但激烈的叢林競爭也隨之而來,各種勢力為了爭奪資源,敲詐、勒索,綁架,暴力層出不窮,他的車后箱隨時藏著幾把上膛的槍,出入有幾十人的護礦隊。
也有的小煤老板,帶著一百幾十萬現金上了礦山,就再也沒有回來。
但那些刀頭舔血般的情景并不是他最深刻痛苦的回憶,因為除了同行傾軋,還要無休止地應付各個部門的官商勾連與博弈,每一處都危機四伏,步步驚心。
不過最讓他心底恐懼的,還是礦難。
第一次的死亡事故,是一個很年輕的工人,跟他的關系還不錯,頭晚剛剛一起喝過酒,第二天就在礦井里觸了電。他開車把他拉到醫院,車門拉開,把尸體拉出來的一瞬,他又看到了那張年輕蒼白的臉,他突然害怕了,轉身就跑。
“從此之后,我不敢再去看那些死掉的人的臉。”他掩著臉,手心顫抖,“但那張年輕蒼白的臉,我一直無法忘記,許多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都會突然看到那張臉,他就貼在玻璃窗外,一身慘白,仿佛來向我索魂的厲鬼。”
后來國家收回煤炭采礦權,他賣掉手上的礦產,像許多煤老板一樣,舉家遷往北京,“至于為什么是北京,”老人露出一種相當奇怪的表情,“大概是因為我們覺得,天子腳下是個安全的地方,至少你不用擔心隨時被綁架勒索,死得不明不白。”
到北京后,他開始嘗試過另一種生活。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新的社交,甚至有意遠離同鄉的圈子,但他很快就發現,北京確實有各種與他們完全不同的人,中關村的互聯網精英,798的藝術青年,胡同里的大院子弟,但北京也充斥著各種最厲害的騙子,比如在新疆庫爾勒戈壁上建一堆別墅,就來忽悠有錢人過去投資葡萄酒莊的開發商、房產中介、甚至冒牌調酒師。
他又一次陷入不安與迷惘,離開危險重重卻簡單粗暴的煤炭生意,他竟然不知道該干什么,除了錢,他已經沒有別的東西被這個社會所需要,而最惦記他的錢的,又是那些騙子。
如果他不花錢,在哪里都沒有存在感。
沒有存在感的孤獨是可怕的,他認識阿輪,就是在一個無聊的聚會上。
阿輪是唯一注意到他這個不起眼的老人的人,他在他面前擺了八個酒瓶,熱情地用筷子敲了一曲山西小調繡荷包,讓他知道酒瓶原來還可以這么用。
他買下wineshop,還真的就是因為阿輪的情誼。
陸安迪斷斷續續地講完。
洛伊既沒有打斷她,也不發表任何意見。事實上,他連頭都沒抬過。
他只問了一句話:
“你認為他是一個怎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