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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后退間想起李尋棠總說我不愛笑,于是便法子地哄我笑。只是可惜我天生好像對笑之一事失了根骨,叫他不得如愿。這日我看著面前這些人,卻倒真想大笑一番。
后來我游歷坊間時聽人茶余飯后談及那日時,多半說的好像卻有其事,但總是夸大其詞。
說什么只聽那妖鬼一線谷間往后最叫正道聞風喪膽的“釋鬼天”仰天長笑三聲,那三聲竟是震驚天地,叫那一線谷內外山川都顫了顫。隨后在所有人未回神時提著劍與拜見眾妖鬼的獻禮躍進了一線天中。
實在多有夸大,當時我其實只不過冷冷笑了兩聲便頭也不回地躍入谷中去了,哪有那么多戲文可做。
只是有幾句說得不錯。
自那后,世間一時再無驚掠如燕飛渡殺人不見血的少年郎。
直到到一年后,那谷中新踏出者就是那專挑正道人士殺就的“釋鬼天”了。
我坦誠我此一生算不得個好人,手上沾血無數是為一,心無多余憐憫是為二。
但我從未不認為我殺的第一個人有錯。
駱小小聽我提過這么個事,那已是很多年后的事,久到我都收拾家當準備搬出一線天了。
她在我眼里一直還是個不太知事的小姑娘家,盡管她一再地同我說她可大上我幾歲。她絞盡腦汁地想了許久,只是跳下床,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很認真地同我說:“胡說!你分明是個那般好的人。”
我心中失笑,卻不動聲色地問駱小小:“你就這般信我?你這是覺得甚知我懂我嗎?”
駱小小跺腳道:“你又這樣!你又這模樣!”
“我又不是不知事的孩童,我是懂辨良善的,”駱小小抓著我急切道,“你倒是還記得你當年在被追殺的路上救了位姑娘嗎?自那以后我就認定你是個好人,你卻是不信我嗎……”
我想了想,確然想起了那個秋日在路上逢到的落難小姐,卻是蹙眉道:“你怎么知道這個事?”
駱小小一下松開了手,我上前一步繼而問道:“那位富家小姐家中半路被賊人所劫,是被家奴合力送出來的,當時身邊已無任何人,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橫跨一步避開了我的視線,嗔道:“這般逼我作甚!我不過是當年留在府上的丫鬟罷了,后來聽回去的小姐談過你,你……罷了!我還有事,卻是不陪你了。”
說完起身便走了。
當時的我是如何想的,今日早忘得七七八八的我已然不得而知,但我當時確然是便就此放任駱小小轉身離去。
后面的事便更是模糊,我大多不記得,仿若一縷云煙隨風而去,不知落在何方。當年我流連風月良多,他人以色相授,我若興起也就同赴歡喜,大是常事。
平生可負我者少,大抵因我多不在意。
至于我為何被囚錮在這世外之地一事,我倒是存有些困惑。
全出于在我這有生之年的回顧中,我卻一時省不得我這被囚一事的確切前因。只知我約莫是曾犯下過什么滔天的罪責,業障難消,叫黎民蒼生天地四方也為之震怒,于是遵天命被禁于此地。
這還是我某日醒來時,一個在門前等候多時的小童來同我說的。
那小童束了兩角,穿身素白道袍,一看就是道門中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三尺外與我說了這一番說辭。
雖我算是信了——我當時恰恰眠中方醒,心下懶怠,看世上事皆寥寥云煙不值一顧。
可他卻絕口不提我是犯了個什么事,我倒也忘了,這就頗耐人尋味了。
更叫人不思其解的是。我好好的一個人,即便是犯了事可是不囚在朝廷的天牢大獄抑或是正道的口誅筆伐里,卻是在道門禁地里,好一個怪哉。
可惜如不是我不知何時被廢了一身武功,身上經脈流轉中更是無一絲內力可言,我就還是想踏出圍城。
雖世間已無甚可看,若可以出去走走倒也不錯。
我又見到了那小童。
不過十余年已過,當年的七八歲小童今日倒是長成了一個身形頎長的青年。
青年站在門外對我開口時候,我剛沏上茶,還未來得及過一道水,他便來了。
他還是恭恭敬敬地同我說話,說的是:“先生。掌門有請。”
我倒了泡過的陳水,續上新水。問他:“可要進來喝口茶。”
青年遲疑道:“我已辟谷。”
我奇怪道:“辟谷耽誤你喝茶嗎。”
“那當年李尋棠怎么還整日鬧著要喝我泡的茶?”
青年一愣,拱手道:“恕弟子并不知掌門所為為何,還請先生見諒。”
我也是一愣,手下斟茶的手頓住,抬眼看向青年:“李尋棠如今已是掌門了?”
青年道:“尊師已掌管臨鴻一派數十余年了,先生。”
我早前聽李尋棠提起過臨鴻一派,臨鴻派所據山頭隱在南邊,東濱長河,一衣帶水之地是繁華故都。
這樣一個不大像隱士所鐘的落腳地,還真是生出個世外桃花源。只因臨鴻一派所據之山大荒是臨鴻多年前開宗立派者一劍辟天地劃出的一地絕境。
我初初聽聞李尋棠稱贊,總覺所謂絕境絕地,多半是這些個道士夸張罷了。估摸不過是用什么器物在山下擺了迷惑人,叫普通人找不到方向的迷陣。
青年領著我上了山。
他帶著我穿過那片靠近時就自然而然圍攏過來的花花草草,也繞過了踏入便叫人迷失方向不知西東的古怪密林。
我們倆踏上一道斑駁長階,拾級而上。
一路上極清靜,并見不到人。我同他委婉道:“我本以為貴派弟子頗多。”
青年疑惑道:“為何?”
“李尋棠當年同我提過他許多師兄弟。”我道。
青年突然緘默不言,一路走到一處獨棟高院前,同我道:“與尊師同輩的師兄弟們多半已經因事作古了。”
我理了理衣袖:“哦。”
青年往旁跨出一步,揚手同我道:“先生,且請。”
我走在這李尋棠門下青年的前面信步踱步進去,他不遠不近地跟隨我身后。
期間有灑掃弟子走過,我覺得莫名眼熟。可只有擦肩而過時匆匆一瞥,那人又低著頭看不真切,等我琢磨出些味,回頭時人已走遠不見了。
待得我走到那屋前,青年在我身后十步開外道:“尊師已在此間等候先生,先生且請進去罷。”
我回頭瞧了瞧這青年人,恭敬有禮一絲不茍,的確是個身可擔任的性子,只是看起來卻不大像是李尋棠養出來的徒弟了。
李尋棠,我記憶中的李尋棠總是那個少年,帶著點天真爛漫地不管不顧撲上來將人壓在石上輾轉研磨。
就這般的李尋棠,到底怎么教養出這么個少年老成的徒弟的?
我推開門前一刻倏忽停下,背對著青年遠遠問道:“后生,你姓甚名何?”
青年的聲音遲了許久才落入我耳中:“弟子少棄養便從師姓,姓李名作思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