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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是在麓縣長起來的,其實也沒有長到很大,十歲的時候就搬走了。”景云臻和叢暮往前走,四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道路兩側是春天并不茂密的雜草和一些野花,偶爾有相連的店鋪仍在營業,劣質招牌因為日復一日的風刮雨淋而顏色暗淡。
“原來你帶我去的‘家鄉’也是在騙我。”叢暮說,他語氣并不顯得憤慨,只是習以為常后的平靜。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他實在已經道過太多的歉,這其中的真心經過層層稀釋,在聽者的耳朵里逐漸顯得毫無意義。
我們家的情況你知道一點,我父親和母親沒有婚姻事實,但是他們感情非常好,所以后來有了我。因為我父親所從事的……職業,非常危險,所以他們把我放在這里,平時由一位婆婆照看。而我母親跟我父親在城里生活,他們不常回來看我,但是每次回來的時候年幼的我都非常開心。”
景云臻望著遠處,仿佛漸漸陷入了某種虛幻的回憶:“我仍記得我父親會把我頂在肩膀上,在院子里玩耍,母親會做小動物圖案的面點和很香的蛋炒飯,他們對我非常溫柔而縱容。”
“照看我的婆婆性情冷淡,不太同我交流,所以我的童年很無趣,只有父母來的時候才有一些快樂。”
他輕輕蹙起眉頭,目光晦暗不明:“我十歲那年父親在看守所去世,母親連夜跑到家里來見我。她當時衣冠不整,滿臉都是淚痕,樣子非常糟糕。她對我說我沒有父親了,她說是……是叢安新,讓我失去了父親。她兩只手鉗住我的肩膀,瞪著眼睛盯著我,要我發誓為我父親報仇。”
“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簡直要傻在當場,我還沒有來得及為父親悲傷,就要被迫背上復仇的重擔。其實我那時還理解不了復仇是什么,但是我母親嘶吼著讓我答應,她不停地流淚,發抖,不停地哀求我……沒有一個孩子會拒絕他母親那樣的目光。”
“我答應了。然后……她在我面前跳了樓。我把婆婆叫醒救人的時候她還沒咽氣,只是睜著眼睛一直不停地看著我,用氣音說‘你答應我了……你答應我了’,我已經完全嚇傻了,只能點頭,機械地重復她的話。”
“后來到了醫院之后我才知道,我母親那時候已經有了五個多月的身孕,我本身馬上就要有一個小妹妹了。但是,當然,我失去了我的母親,還有小妹妹。”
“至于報仇,我后來常常想,她好像用她的死把這個咒語封印在了我的身體里。她不能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她也不肯自己去復仇,于是選擇了死亡,帶著她未出生的孩子,而把這個任務強加到了我身上……可是我,我的身上已經有了這個咒語,我又能怎么辦呢?”
“從那以后我離開了這里,跟著我父親的手下生活,但是這更像是一種寄居,因為他們只是為了幫派間所謂的義氣和規矩而不得不這么做,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稀薄的感情。我小時候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家伙,”景云臻苦笑一下,“我的性格古怪,長相也太過鋒利,所以你說我有魅力,我是不能相信的。但是但凡有一點,這也是你的功勞,叢暮,你把我變得像一個有感情的人了,我不再是一個通過偽裝自己換取人類信任的怪物。”
叢暮很久沒有說話,月亮漸漸升起,郊區的星星非常亮,不像是城市里藏在層層濃霧后模糊的光點,景云臻走在他身邊,小心地等待他的反應,就像是祈求最后的判決。
“你剛認識我的時候……我是說,在酒吧的那個晚上,你是因為我和叢安新的關系才接近我的?”
“不是,”景云臻說,“我見到你完全是一個意外。那天晚上過后,我有點喜歡你,我覺得你很乖,長得好看,在床上也很對我的胃口,我本來打算等你醒了以后,問你愿不愿意跟我相處一陣子……但是我看到了你的借書證,你的姓很獨特。”
叢暮點點頭:“所以一切都不一樣了。”
“對不起,我承認我跟你在一起的目的不單純。我既毫無辦法的被你吸引,又不得不提醒自己要一次次疏離你,傷害你,”景云臻用那種極力壓抑著苦楚的語氣說,“我幾乎絕望地知道我一定會愛上你,可是我身上有我母親的咒語,我不能允許自己愛上你……”
他的聲音非常沙啞:“我的所作所為讓你感到痛苦,所有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但是,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最后那一刻,我已經放棄了復仇……后來我執意與你分手,因為我既無顏面對你,又覺得愧對我的父母——即使我那時已經非常愛你。”
叢暮笑了一下:“我以為你要把我和我叔叔趕盡殺絕。”
景云臻閉了一下眼睛:“我只是沒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的發生。那時候王德遠手上有很多連我也并不知道的證據,王一諾以我的名義提起上訴,等我知道的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那天在你的辦公室里,你對我和我叔叔的仇恨不是假的,你說要讓我們付出代價。”
“我那時候只是氣壞了,因為突然之間一切都脫離了我的掌控,王家撕毀了合作協議,我被擺了一道,我突然意識到我對你的愛,可是又發現你可能對你的叔叔……我那時候還是太年輕,太弱,手上沒有籌碼,如果是今天的我,一定可以處理好這些事,可是那時候我什么都沒做到,我對你發火,搞砸了一切。”
他們停在一座不知廢棄了多久的院子外面。隔著鐵門,院子里雜草叢生,三層小樓外貼著的粉色瓦片已經發霉剝落,透露出久無人煙的灰敗。只是因為這里時間過得慢,所以這座院子得以保留。
叢暮仰著頭看三樓的那扇窗戶,仿佛有一個女人曾經從那里奪窗而出,重重地摔在院子的草地上,她身上的血漸漸染紅了干涸的土地,也濕潤了孩子的眼睛。
叢暮遠遠地看著那扇窗戶:“你在這里建福利院,是想為你的家鄉做點事情?”
“沒有那么高尚。”景云臻說,“其實我對這里沒有什么感情,只有一些拼命想要忘卻的記憶。我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回過這里,當年你說想回我的家鄉看看,我也不愿意帶你回來。”
“那是為了什么?”
景云臻長呼一口氣:“我們分開后的有一年,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你……不太好,大師建議我以你的名義做些善事,就當為你積德,所以才有了這些福利院。之所以建在這里,只是因為我當年騙了你,如果還有機會,我希望能帶你到這里來,告訴你我那些曾經極力隱瞞的過去,我不想再隱瞞了,我希望能坦率地面對你。”
叢暮一時沒有說話,半晌,突然抬頭問道:“前兩天,是你讓宋麟帶我去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