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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湜心中想著事情,又翻來覆去地將那半卷書看了許多遍,不知不覺便過了許多時間。太平見他看得入迷,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候著。等到崔湜終于將那半卷書塞進懷里,又長長向她一揖到地,她才含笑說道:“看來你果然已經懂得了。崔郎,你果然不容小覷。”
崔湜直起身子,面上的陰郁已經散去了不少,又正色道:“公主言重了。湜再不容小覷,也斷然翻不出公主您的手心。那句‘下半卷在皇家’,就已經掐死了湜的命門。”
太平啞然失笑:“那下半卷的《天工開物》,尋常人家,是不能看的。”
因為那上頭不但寫著如何曬鹽,還寫著如何冶鐵、鍛造兵器、加工硫磺。這些東西一旦落入有心人的手里,便會無端造成許多大_麻煩。故而那下半卷的書冊,不但要牢牢控制在皇家手里,還要牢牢控制在下一任儲君的手里,非持兵符者不能動用。
但這些話她是不能對崔湜說的,甚至不能漏出半點口風。崔湜微垂下目光,將那句“尋常人家是不能看得”反復琢磨了許多遍,心中漸漸有些明悟,愈發堅定了找出宋應星此人的決心。
但宋應星是千年后才會在世上出現的人,他又哪里尋找得到?
太平自然不知道崔湜心中的那些想法,但就算是知道了也無妨,畢竟崔家在讀書人心目中的地位極高,而讀書人又是未來的官吏,只要崔家起了頭,就不怕天下人不跟著做。她今天和崔湜做的這樁交易,可以說是極為劃算,也是一件兩廂得益的事情。
她笑著安撫了崔湜幾句,然后和他一起回轉到崔府。崔湜大約是解開了心結,不但面上的郁結之色淡褪不少,連語氣也松快了許多,總算有些少年人的樣子了。太平望著眼前的一樹梅花,忽然輕聲問道:“其實我一直都不大明白,既然你和你阿祖事事受人掣肘,為何不直接懲戒了那些人?”
崔湜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神色微微有些沮喪:“不成的。博陵崔氏傳承千年,早已經成為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閉了一下眼睛,又搖搖頭:“不行的。”
太平轉頭望他,又輕聲說道:“那為何不修枝剪葉?”
她抬手輕撫著一截梅枝,低聲說道:“就如同這株梅樹一般,若是枝葉過于繁茂了,反倒很容易讓梅花開敗。而這時候,就應該需要……”她喀擦一聲,折斷一截病枝下來,“這樣做。”
崔湜愣愣地看著她的動作,有些呆滯地重復道:“修枝剪葉?”
太平微一點頭,將那截病枝遞到崔湜面前,輕聲同他說道:“博陵崔氏是千年傳承的詩禮大家,若是過于盤根錯節,反倒會有些尾大不掉。崔郎,你以為呢?”
崔湜愣愣地接過那截梅枝,微微低下頭,長久不語。
一個繁茂的世族就像一株大樹,需得時常修剪病枝枯葉,才能長盛不衰。如今博陵崔氏各宗各支各房互相傾軋,爭斗內耗極其嚴重,早已經尾大不掉了……他低垂著頭,慢慢揉著病枝上開敗的梅花,低聲說道:“我知道了。但真要著手去做,怕是有些艱難。”
“公主大概不知道,對于族人而言,博陵二字本身就是一件極大的榮耀。就算沒有族田、不能進族學,也沒有人會愿意放棄這件榮耀。就算我有心替阿祖修剪那些病枝……”他喀擦一聲折斷手中的梅枝,聲音變得低微,“……恐怕也沒有人愿意起這個頭。”
太平靜靜地望著他,心中權衡再三,終于還是開口說道:“我知道有一個人,他會這樣做。”
崔湜抬起頭,有些驚訝地望著太平:“是誰?”
太平將崔湜引到了崔智辯那里。
在去往衛府的路上,太平反復權衡再三,又仔細問了崔湜許多話,確認無礙之后,才將崔智辯的名字說了出來。崔智辯的事情,她原本是打算通過崔玄暐去做的,畢竟崔玄暐正當壯年,又是明經科的頭籌,做起事情來會方便許多。但后來……
也不知道崔湜小小年紀便這般老成,究竟是福還是禍。
崔智辯同崔湜見過面后,立刻就向衛府告假,說是要和崔湜詳談。
崔湜在面對崔智辯時完全不像個孩子,言談措辭都有著與同齡人不符的城府深沉。而且他替崔仁師處置過一些族務,在面對崔智辯的時候,完全不會感到怯場。兩人細細地談了半個多時辰,都感覺到很是滿意,又各各來到太平跟前,神情舒暢地對她說,多謝公主引薦斡旋。
太平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崔湜,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覺得有些理所當然。畢竟崔湜此人二十來歲中進士,三十來歲當宰相,四十來歲……大約,確實是比同齡人要老成一些的。
她分別和崔湜和崔智辯說了一些話,又詢問了一些事情,確認此事無虞之后,才安心地命人備下車馬進宮。在前往大明宮的途中,太平一度都處在目瞪口呆的狀態里,許久回不過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