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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站起身來,望著眼前只有自己下巴高的少年,一字一字地說道:“若你阿耶的罪過只有失察一項,那他自然不會被別的罪名牽連。如果不是——”
她一字字極緩慢地說道:“莫說是我,就連圣人也保不住他。”
崔湜略松了口氣,又向太平長長一揖到地:“多謝公主。”
他行禮過后,神色卻不見緩和,反倒愈發顯得陰郁起來。太平微垂下目光,一口口抿著跟前的清茶。茶水微燙,有一絲茱萸的微辛,卻不會讓人感覺到難以入口,久了卻會讓人感覺到齒頰留香。她慢慢地用了小半杯,便擱下茶盞,說自己還要回大明宮見天后,便不多留了。
崔湜又是長長一揖到地:“多謝公主。”
太平走后,崔湜才陰著臉,對一處無人的角落說道:“公主走了,你出來罷。”
角落里簾子一掀,崔挹黑著臉色走出來,皺眉斥道:“怎么說話呢,我是你阿耶!”
崔湜靜靜地望了他片刻,問道:“正常人家的阿耶,會躲在兒子身后,讓兒子去替你求情么?”
崔挹一噎,指著崔湜“你”了半天,卻你不出下文來。
崔湜仰頭望著崔挹,淡淡地說道:“你要我同公主說的話,我已經全都說了。雖然眼下太平公主權勢極大,卻還沒有到只手遮天的地步。若是有人想要羅織罪名陷害您,倒也罷了;若是恰好拔出蘿卜帶出泥……”他垂下目光,嗤嗤笑了一聲:“……您終究是我阿耶。”
崔挹喜貪財利,這幾乎是個公開的秘密。若是往日倒還罷了,眼下正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戶部又忽然出事,如果有人想要針對他這位尚書,那可真就是……
“你既然記得我是你阿耶,那就別試圖教訓我。”崔挹口氣有些不善,“你阿耶我雖然喜歡金銀財貨,但什么東西該沾、什么東西不該沾,心里還是清楚得很。早年我確實得罪過幾個人,再加上這些年安平房動蕩不休,早有人看你阿耶阿祖不順眼了。崔湜我同你說……唔,公主?”
崔挹驀然睜大了眼。
堂外雪地里靜靜地站著一個人,約莫只有十六七歲年紀,一身的絳紫華裳,在皚皚白雪里顯得分外突兀。她緩緩上前兩步,開口說道:“崔尚書。”
崔挹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想要退縮,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上前兩步,長揖道:“公主。”
崔湜回過身來,看到去而復返的太平,先是一愣,然后漸漸地有些心驚。但他只愣了片刻,便回過神來,也上半步,同崔挹錯開一段距離,然后也長揖道:“公主。”
太平緩步走上前來,目光逐一掃過崔挹和崔湜,最終又停留在了崔湜身上。她靜靜地望了崔湜很久,才低聲喚道:“崔湜,你上前來。”聲音中竟有著幾分悵然。
崔湜慢慢地走上前去,在太平面前站定,又低喚一聲公主。
太平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轉,又搖了搖頭,繼而對崔挹說道:“戶部丟銀的事情,我或多或少也牽涉到了一些。請崔尚書放心,若是有人借此羅織罪名,我自然頭一個不會答應。”
崔挹神色一松,誠摯地和太平道了聲謝。他知道公主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替太子處理朝事;只要公主這一關過了,那天后那一關多半會過;只要公主和天后那一關過了,圣人那一關也多半會順利通過。至于大理寺和宰相們……他為官多年,還是有一些勢力在的。
太平見崔挹神色平靜,心中也有些拿不準了。她轉頭望著崔湜,溫和地說道:“你隨我來。”
崔府后頭有幾處相當僻靜的園子,上回太平來時,恰好經過了那些園子,便記住了。她扶著侍女的手,慢慢地同崔湜走到其中一處園子里,又揮手命侍女退下,然后問崔湜道:“你老實同我說,崔尚書除了這回失察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過錯?”
她停了停,又道:“莫要想著瞞我。若是瞞得多了,到時候你、我、崔尚書,都落不了好。”
崔湜抬起頭來,望著太平,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他面上漸漸浮現出一些若有所思的表情:“雖然我不知道阿耶有沒有其他過錯,但我卻知道他是為了什么煩惱。公主,崔家上下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安平房,只等阿祖阿耶在族中出錯,便要永遠失去當宗長的資格。有些事情,不管阿耶有沒有做,都能變成他做的。”
他一番話說得很平淡,像是看透了世事,又像是在為阿耶和阿祖的事情煩惱,但面上的陰郁之色卻久久不散。忽然之間,一角薄紙從他的袖中掉了出來,又慢慢地飄落到了雪地上,沾了不少冰雪。那上頭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小字,大致都是田產莊子鋪面之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