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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苦心勸道:“公主何必如此行事?既然薛家自己要做惡人,您不妨順水推舟,買了這個人情。再說駙馬身邊缺不了伺候的人。您要是放心不過,我可以親自調.教兩個信得過的奴婢送給駙馬。”天后吩咐她和芍藥作為陪嫁,可不是跟過來享福的。
太平搖搖頭,堅持道:“照我的話做。”
海棠臉色瞬間就差了起來。
這世上的男子大多喜歡收集美人,更喜歡有各式各樣的美人環繞在身邊,享盡齊人之福。駙馬雖然出身世家大族,一言一行大有君子之風,卻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早在公主出嫁之前,天后便已經一一叮囑過她和芍藥,要事事提點公主,萬不能教駙馬欺負了去。
可如今,公主卻……
大約是瞧見海棠臉色實在難看,太平想了想,又解釋了一句:“駙馬的眼光一向挑剔。尋常的長安美人,他從來都不會看在眼里。你且安心,也讓阿娘安心。”
海棠脫口而出:“公主怎么知道?!”
太平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目光變得愈發柔和。她同薛紹生活了將近十年,哪里會不知道他的脾性。這個人不但眼光挑剔,連胃口都很挑剔。只不過平時隱忍慣了,又是一副溫文謙和的樣子,所以才將大部分人都好好地瞞了過去。
可他瞞不過他的妻子。
太平一頁頁地翻著書卷,沒留意到身邊的青衣女婢悄然退去,也沒留意到她的駙馬不知何時已經走進屋里,眉眼間滿是疲憊的神色,一杯接一杯地坐在旁邊喝酒。直到一道淡淡的影子遮去了燭光,絳色袍角映入眼簾,太平才啊地一聲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薛紹?”
薛紹佇立在床邊,抬起手,抽去她發間的青玉簪。
墨色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軟軟地滑進薛紹手心,又從他的指縫間滑落到枕上。太平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聲音有些啞:“薛紹,你回來了。”
不過短短六個字,她說得分外艱難。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次想要對他說這句話,可每次都是一場噩夢醒來,她睜眼望著滿眼的素白幔帳,淚水沾濕了枕邊的發。
“公主。”薛紹望著她,平靜地開口,“你似乎對我并不陌生。”
太平一怔。
“今日是我第二次見到公主。”薛紹神情依舊是淡淡的,不喜不怒,卻又溫文謙和,“我第一次見到您,是在承天門樓下,您一指指了我做駙馬。”
那一日陽光正好,他跟隨右武衛站在門樓下迎接天后。忽然人群中起了一些騷.動,有人輕輕推了他一把,沖他努嘴:“快看樓上。”
他抬眼望時,只瞧見一位鵝黃衣裙的少女站在門樓上,右手支頤,笑吟吟地看著他,正在對身側的天后說著什么。天后微微點了一下頭,隨即便命人去請圣人,降中旨,過三省太常寺,將他指為太平公主的駙馬。
直到圣旨被送往府中,他才知道那天門樓上的少女,竟是本朝最尊貴的那位公主。
后來公主下嫁,他前往迎親,半扶半抱著同公主成了禮。
再后來……再后來昏睡的公主忽然睜開了眼睛,怔怔地看了他許久,就像在看一位熟識的故人。
薛紹低下頭,將太平散落的鬢發攏到耳后,聲音微微溫柔了一些:“公主早先,認識微臣?”
這番話如同兜頭一潑冷水,將太平滿心的歡喜和熱情澆了個干干凈凈。太平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笑容已經徹底淡去,激蕩的心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側過頭,枕在他的手背上,低聲說道:“不,我在此之前,從未見過你。”
這世上最悲涼的事,大約是我懷揣一世記憶而來,可你卻不認得我。
她慢慢將書冊卷成一卷,狠狠地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稍稍減輕心中的酸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