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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來,你剛才問我羨慕什么。在此之前,我想先讓你看一樣東西。”
亞當帶領不明所以的埃文離開房間,來到角落的儲物室。在埃文的記憶里,儲物室總是藏污納垢,他從搬進來之后便從未整理過,里面堆滿了不知積壓多少年的塵埃。亞當只搬過來不過數日,這間亂七八糟的小房間就被整理一新,日照透過屋頂一塊巴掌大小的磨砂玻璃照下來,洋洋灑灑落在灰塵上,好似在煙水晶中沉浮的金點。
天光柔和了畫面,仿生人那人造而成的虹膜竟也柔和下來,與人類如出一轍。他在陽光最充沛的木架旁窸窸窣窣做了些什么,雙手背在身后。“你猜是什么?”他問。
“額,你種的植物?”
“種子的生長期很長,不會這么快長大。”亞當稍稍側身,露出藏在背后的彩色玻璃瓶。
玻璃瓶上面還殘留著膠水的痕跡,大約是喝光回收的飲料瓶,亞當把它們清洗干凈,灌上清水,插了幾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無名野花。那些本無人問津的小花沁潤在水色和金粉一樣的光照下,竟意外地生機盎然,比開在路邊時不知要鮮艷多少倍。
但不管它們現在看上去怎樣,不出三天,花瓣就會衰敗、凋零,無論什么辦法也無法暫緩它們的消亡。
“這是我。”亞當突然說,“從電子腦開始運轉那一刻起,我的認知就已經被設定好了,跟這朵花一樣,沒有根莖,相見便已成定局。不光是我,其他仿生人也都一樣。我曾隔著倉庫的玻璃壁見到過一次自己的造物主,一位人工智能學者。他告訴我們,我們體內的人工智能都是失敗品,雖然原始代碼的區別會讓我們最終發展出不同的性格,終歸只能在限定范圍內成長,做著一成不變的工作直到退役。”
“而你和我不同。”亞當又捧出一個灰塵撲撲的花盆,鄭重地將他交到埃文手里,“這是你。”
一顆未發芽的種子。
“和你相處這么久,我對人腦和電子腦的差異有了更深的了解。不論好壞,你擁有過去和根源,就像這顆尚未發芽的種子一樣,有足夠的營養和沃土去成長。過程可能充滿困難和不確定,但永遠是自由的,我很羨慕擁有這些可能性的你,這是作為仿生人的我可望而不可及的。”
埃文捧著種子,心情比陶土盆還要沉重:“就算我是植物,也是被修剪到再無棱角的那種,哪還有什么自由?”
“我從書上讀到過,被剪斷的枝葉還會重新生長,你也可以。”
“你也可以。”
從埃文堪堪記事開始,他的人生便充滿了否定和要求。生活被父母擺布,學業被教授阻撓,工作被上司管控……誠然,埃文腦子不聰明,性格不開朗,總是默默無聞,沒有特點,似乎生來就該被其他人掌控。
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對埃文進行干涉,從未有人停下來,拍拍他的額頭,問問他的想法,對他予以肯定。
不光是對埃文,所有人都一樣。不知從何時開始,人們已經習慣了彼此傷害、否認,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火藥味。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落在炸藥上的火柴,砰的一聲,戰斗就開始了。
善良、真摯、正面地回應,明明這才是人與人相處的基本……
亞當臉上那條象征非人的連接線在日光下反射著銀光,刺疼了埃文的眼。在他迷茫的視線中,這條線劃分開人類與仿生人的邊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曖昧,隨即完全泯滅在了強光之下。
“埃文,你在傷感嗎?”
埃文一怔,揉掉含在眼眶中的淚,嬉笑著答:“沒有,我只是突然想起點事。怎么,莫非你感覺到了什么奇怪的腦電波嗎?”
“不是。”亞當搖頭,端著下顎若有所思,“詳細分析過關于你的信息后,我似乎可以讀懂你的表情了。”
亞當意味深長地注目讓埃文羞紅了臉,他舉起花盆,遮住臉龐:“哎呀,何必把寶貴的時間用在分析這種東西上,又沒什么用,占內存!”
“不,很有用。我之前也說過,你很特殊,值得分出空間來記錄分析。”
“你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把種子移到院子里!這花盆也太小了,長不大的!”
“埃文,等等我,別跑那么快,埃文!”
天氣預報中的陰云遲遲未來,陽光始終晴朗,仿佛要耗盡此后終生的陽光一般。他們兩人在院子開闊處一方土地,把種子移過來,圍上籬笆,澆水施肥。才剛種下,亞當就已經開始期待綠蔭遮天的那一刻,說將來可以在樹下喝茶休息。埃文噗嗤笑出聲,問他如果是長不高的灌木怎么辦。
“那也是我們一起種下的灌木叢。”亞當說,“不管長成參天大樹還是矮小灌木,都可以自由生長,都很了不起。”
埃文啼笑皆非:“你這話說得,簡直跟炫耀自己孩子的家長一樣……”
“家長啊……我記得在人類社會,家長一般指將生命帶到這個世界并撫養長大的兩個個體。我們栽下種子,悉心呵護,嚴格意義上講不正是它的家長嗎?”
“等等,我們?”
“是的埃文,你沒聽錯。我們,你和我。”
當他們還在握著手,聊著亂七八糟的話,開著玩笑,暢想著未來,在城市另一側,兩人不知道的某座建筑里,新一批的陪伴型仿生人拼裝完成,準備進入市場。這意味著,將有一批舊型號的仿生人退役。
為保證市場的活力,仿生人的平均服役年限為5年。
烏云從天邊飄來,雷聲轟響,就快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