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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手自竹子一根根的緩慢摸過來,在觸及了他胸膛時,整個人一愣,慢慢仰起了小臉。
“緋君……”他低頭看著她,眼睛刺痛卻不敢閉上,就怕真的是夢,一閉上再睜開她就不見了。緩慢的,遲疑的,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捧住她小小的冰涼臉蛋,“緋君。”
她面無表情,小手抵在他胸口,卻沒有反應的任由他動作。
“緋君……”他沙啞的聲音打著顫,大手哆嗦卻動作輕柔的由她的小臉向下滑到她細小的脖子,在感覺到她脖子上脈動時,他終于雙膝一彎,緊緊的抱住體溫冰冷的她,埋入她項彎中,無聲的哭泣起來。
老天啊,她是活著的!
遠遠的庭院那一頭,紅衣女人抓抓下巴,困惑的問:“她只是看不見聽不見,不代表聞不到吧,那男人的味道實在不好聞,怎么還傻愣愣的讓他抱?干嗎不一掌巴過去?”
她身邊的綠眼男人同樣不解的撓撓腦袋,“會不會連嗅覺也失去了?”
藍眼男人翻了個白眼,“誰知道。”
他們身后突然加入另一道低沉的嗓音:“怎么回事?”
紅衣女人頭也不回的聳肩,“好象是分離十年的父女感人大相認吧。”低頭看看冒到她腿邊的兩個雙胞胎小孩子,仰起腦袋望向身后出現的俊美男人,“我沒見你對你孩子這么深情過。”
俊美男人一頭絲鍛般的烏黑長發飄逸及地,他似笑非笑,“十年前你才十三歲,哪兒來的孩子讓我現在表現深情?”
綠眸男人的低叫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看!那乞丐昏倒了!”
啊?他們原來找來的不是大夫,而是另一個病胚子?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不知道自己是死的還是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醒著。
腦子里的種種記憶深刻得猶如發生在昨日,可現在她的世界卻無聲而且黑暗,就像身處那深幽漆黑的禁忌冥海深處。她看不見,也聽不著,沒有任何光明更沒有分毫動靜。
當她恍惚的有了神智時,她曾以為自己死了。那時,她的感覺是幸慶。死亡對她而言,應該是自由吧。然后她發現,她的肚子依舊會餓,她的口依舊會渴。于是她明白了,就算她看不見也聽不到,她也仍然活著。
那一瞬間,她下意識的在尋找那溫暖,尋找他,尋找那個她唯一依賴過也信任過的男人。
然后她想起了他的背叛。
她在無聲的黑暗世界里沉寂了。不在乎她現處何方,不在乎她的法力盡失,不在乎劇毒一天天削弱她的生命力。她不主動尋死,但她歡迎死亡的到來。
在等死的日子里,她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著她與他的一切,發現,她依然愛著他。
他教會了她什么是愛,卻沒教給她什么是恨。
無論他做了什么她都不恨他,只是覺得心傷得很痛,只是覺得難過得想哭泣。
母親、海之國、君上,兄長姐姐、赤焰島、赤焰軍團、妃色、熾殷、西北海域,那些記憶漸漸淡忘,她的腦海里只留下他,只留下她與她相識相處的日子,那么的短暫,卻清晰得讓她記得任何一絲細節。
他對她那么的好,從未有任何人如同他那般接納她,喜愛她,將她普通人看待,敬佩她讓人畏懼的力量,甚至贊美她被視為背叛的漆黑眸色。
然后他欺騙了她。
他欺騙她,利用謊言來保護住了他的島民。
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她想著他的好,想著他的欺瞞,想著他的喜愛,想著他的謊言,想著他對她的愛。
然后,她發現,她還是愛著他,無論他做過什么,她還是愛著他,愛到自己都對自己苦笑的程度。
是因為太過寂寞,所以當世界上第一個人對她好,她就一無反顧的愛上了他,愛得傷痕累累,愛得到現在她還是在擔心他。
空無一人的華西島定會讓海之君勃然大怒的吧?所以她為他毀掉了華西島,為他保住了他的島民。
他會不會感激她的所為,還是會嘲諷她的癡傻,更甚至他憤怒她毀掉了他的島嶼?
如果不是他的島民,他是不是根本不會看她一眼,更談不上對她那么的好?
會不會這世界上真的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因為她而喜歡上她?會么?
昏昏沉沉,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多久,只知道她好想他,無法停止的都在想著他。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她想知道后來他過得好不好,她想知道他會不會擔心她?她想知道他會不會一如她思念他一般的也思念著她,她想知道……他會不會來找她?
她想知道……他會不會有可能真的……愛她。
除了無止盡的想著他外,她的世界一片混沌。
直到她的雙手出觸及了個溫暖的胸膛,才讓一直半夢半醒的她的神智突然驚醒,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手心的溫暖上。
好陌生又熟悉的暖意,從來不知道原來人類的體溫是這么溫暖的。
似乎很久以前她也曾有過這樣的感受。
然后是一雙好大的手捧住她的臉,那雙手在發抖,可掌心卻很暖很舒服。手的力道非常的輕,像是在碰觸世界上最罕見稀有的珍寶一樣,慢慢的向下,撫摸住她的喉嚨。
在她尚未適應那陌生又熟悉的溫暖時,她突然被擁入一具強大暖意的懷抱,緊接著,一顆頭顱埋入她肩窩處。她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感受到那溫暖包裹住自己的同時,肩部卻一陣矛盾的濡濕。擁抱著她的懷抱劇烈顫抖,帶給她不明所以的心驚和心疼。
隨后,她背后的臂彎一松,覆蓋全身的暖意一涼。
她下意識的伸手去抓,撲了個空的心跳驟然加速,她低叫了起來,“上隳!”
他來找她了。
手一直被握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握住她手的大掌比記憶中要粗糙了很多,可溫暖不變,那股可以暖到她心窩的感覺不變,所以她知道,一定是他了。
可她看不見,也聽不著。
曾經她因為身中劇毒失去了視覺,但那時她擁有探知法術,至少看得見面前他的骨骼血脈和跳動的心臟五肺,至少她聽得見他低沉醇厚又溫和的嗓音。
但她現在什么也聽不到看不見。就算他站在她面前跟她說了什么,如果不接觸到他的手,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當她因為沮喪而想放開他時,大手緊緊的回握,握得她的手有些發疼時,她才知道他一點兒也不介意她現在的狀況,而且他不高興她離開的想法。
簡單的一個動作就明了他依舊是在乎她的。這讓她覺得很快樂,過去的一切懷疑和反復的詢問自己都逐漸變淡消失,他的溫暖的出現,讓她滿足。
他曾為她做過那么多的事,讓她品嘗到什么叫快樂,什么叫被人疼愛,他對她的好,足以抵過他對她的欺瞞。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理解他身為一島之主的責任心,若她是他,她也會選擇保護自己的島民,只是那時她太過傷心而忽略了他的出發點。
他的確欺騙了她,可他來找她了,這讓她心滿意足。
勾起手指,勾住他的大手,她閉目感受他的溫暖,胸口暖洋洋的,心情喜悅又平靜。
驀的,她寂靜無聲的世界突然插入了一道低啞的聲音:“緋君,你聽得見我說話么?”
太大的驚訝,讓她猛的抬起頭面對聲音的來源。一下子,所有的聲音都灌入耳內,呼吸聲、心跳聲、衣服摩挲聲、風吹樹葉聲,好多好多她以前從不曾注意也不曾放在心上的聲音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啊——”她甚至在自己張嘴的時候聽見自己輕輕的低叫聲。
他在幫她解毒?“上隳?”她抓緊手中的他,急切的想確定真的是他。
“是我,緋君。”他低沉的聲音多了絲沙啞和滄桑,可依然是他。“緋君。”他的手臂勾到她背后將她用力納入懷里,“天哪,緋君,緋君!”
她想笑,可大滴大滴的淚卻涌了出來,只因為他嘶啞嗓音里飽含的感情,有悔恨,有心憐,有疼惜,有赤裸裸的愛憐。他依舊是愛她的,雖然他欺騙了她,可他依舊是愛她的!
曾經有過的懷疑、不安和胡思亂想一掃而空,他是愛她的!
“別哭,求你別哭。”他的聲音一下變得慌亂和心疼,“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求你別哭了,讓我的心好疼,緋君。”他的吻不斷落在她的眼角,想吻去那淚似的,“我愛你,我愛你,緋君,無論我害你有多傷心,無論你再哭泣,我也絕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
聽著他強勢的誓言,她笑著流淚,抱住他很瘦的腰身,她仰起小臉,對著他的方向,小聲道:“我也愛你,上隳。”
他的呼吸哽住,好久,才猛然抱緊她,抱得好緊,像是要把她鑲嵌入他懷里,他顫抖的埋入她瘦小的肩窩,沙啞著開口,“你怎么這么傻,為什么不罵我?緋君,你這個小傻瓜!”
她感覺到了頸項邊的濕潤,這一回她知道,那是他的淚。靜靜環抱著他的腰,她在他背上輕輕撫摸,心疼又快樂,“把我的眼睛治好吧,我想想看看你。”她從未見過他真正的模樣,除了他溫暖的體溫,她只知道他有一副好嗓音,她很喜歡。
他全身僵硬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下了決心似的語氣很破釜沉舟的不顧一切道:“就算我長得不符合你喜歡的標準,我也不會放開你的。”
她幾乎失笑了,印象中自信從容的他竟然會說出這種話,真是……詭異。
直到她雙目復明,看清楚了面前的男人時,她才明白他話語中的詭異由何而來。
這個男人非常的高,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很瘦,瘦得不成樣子,衣服空蕩蕩的掛在他身上,活像衣服底下只是一副骨頭架子。
記憶中,他的聲音和談吐讓她猜得到他應該很年輕,可她萬萬猜不到,面前的男人渾身透露的味道竟是疲憊、滄桑和蒼老。
他的頭發不是她回憶里曾觸摸過的修理貼順的只及后頸,而是很長的墜到了后腰,劉海長得幾乎遮住了雙眼,發色是黑的,卻夾雜了不少銀絲,讓他看起來更顯老態。
他從面容輪廓可以看得出昔日的斯文英俊,劍眉直而飛揚,鼻梁挺直,唇瓣很薄,帶著抹溫和卻有些不自信的笑弧,但面頰凹瘦,膚色黝黑,像是個經歷無數滄桑的中年人。
她緩緩抬起小臉,望入那雙眼眸中。
他有一雙她見過最美麗的蔚藍雙眸,就像是晴天里最深邃的大海的顏色,沒有一絲雜質和瑕疵,可以叫人看上一整天都不會覺得厭倦。那雙細長深沉的藍眸里透著溫柔和眷戀的光芒,還帶著絲遲疑及不安。
那剎那,她的心疼極了。
伸出小手,置入他溫暖大掌中,她輕輕問:“你找了我多久?”
他曾是那樣不可一世的自信,無比的從容優雅,而且年輕氣盛,可眼前的他,疲憊又蒼老,這都是因為她么?
他的眼圈紅了。握住她的小手,置到唇邊愛戀的親吻,他沙啞的回答:“不久,一點兒也不久。”
她落淚,投入他懷里,感受不再寬厚結實的胸膛,哽咽的笑了,“你騙人。”
他將珍愛的吻印上她的發頂,低啞道:“我沒有騙你,也不會再欺騙你任何事。真的不久,只是做了一場噩夢,找到你了,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