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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掀開被子,走到窗前,推開原本只是半開著的窗戶,望著外面如茵的綠草。
“藏之,你怎么看?”
“……神仙之地。”
被呂能喚來的潘言并沒有打擾陷入沉思中的祁晏,直到他開口問道后才答了四個字。
不論是那日突然出現將他們帶到此地的男子,還是山谷外一線之隔的嚴寒,亦或是這驟然而起的竹樓,似乎都預示了這個答案。
孤注一擲地進入茫山,并非全然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貯于文溯閣的《永清大典》上,有一段關于茫山的記載,語焉不詳,卻意味深長。而這本旁人難能一見的曠世大典,卻偏偏祁晏讀過,潘言也讀過。
眾所周知,本朝□□高皇帝出身布衣,為抗乾而興義舉兵,歷十五載,方得以平定天下,于江寧稱帝,定國號“雍”,年號建武。
然而,若要論及□□生平,很多人卻會發現,有關其二十五歲加入義軍之前的經歷,幾乎無人知曉。便是當年一路追隨□□四處征戰的將士們或是后來□□的那些心腹謀士,也只是偶爾聽□□提起過幾句早年因為饑荒、瘟疫而少失怙恃、孑然一身、無所憑賴、零落江湖的往事,卻也不曾得知從當初那個無名無姓的放牛郎,到后來弱冠之齡便展現出不世才華,文韜武略無所不精,只是稍經沙場磨礪便展露出無可比擬的光華的祁豫祁主公,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么。
不過,雖然言語不曾提及,但到底不是半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的。
那幾場固執己見的勝戰,還有恍若天意般的驟雨狂風驚雷,以及臨終前倉促又凌亂的手記,還有,數十年不曾放棄的,對茫山的探究。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人們都以為神鬼莫測,只是一個形容。可是仿佛是一夕間天地變換,又好像經歷過漫長時光的滋生,到如今,人們已經習慣于鬼怪的糾纏。青云山的仙師們在大雍行走,救民于鬼,超度亡魂。
這不是沒有益處的,知死而畏。形容可怖的鬼怪,遠比虛無縹緲的果報要讓人敬畏的多。
但這也不是沒有壞處的。人心之惡,有時,竟能將鬼怪也玩弄于鼓掌之間。
既然有鬼,那么仙神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那么值得震驚。高皇帝也好,高祖也好,他們的帝位背后,似乎都有一些不屬于塵世的力量。
舅舅對此知道的大抵同他差不多,但自簡王之亂后避居紫澤觀的母親,卻曾在他幼年時無意中提起過自茫山而來的仙客。
祁晏想起少時在母親書房不慎看到的那首詩,心下悵然。
茫岳韜藏云霧里,不聞仙羽唳風生。
幽州別去十三載,惘效神君步太清。
他看到時,筆墨未干,字跡與后來見得更多的簪花小楷不同,是更酣暢淋漓的行草。然而,本該張狂的字體里卻帶了難言的凄涼。他那時還不懂,只是下意識地記下了詞句。然后敏銳的,不曾在母親面前提過此事。
后來,等他年歲漸長,才慢慢疑心起了過往。
“茫岳韜藏云霧里,不聞仙羽唳風生”,這兩句并不難理解,仙蹤難覓,古往今來,無數人寫過這樣的句子。唯一值得稀奇的,也不過是母親未用蓬萊海上這樣慣常的意象,而特指了茫山。
“太清”指天道、自然,“惘”字雖與尋道覓真該有的超脫不同,然而母親避居道觀,本就是迫于世事,也是心灰意冷,用“惘”自倒也是恰到好處。
可是,“幽州別去十三載”……他不知是他多想還是旁的。既然高祖稱帝曾與仙神有關,那么,母親見過“神君”也并不為奇。只是這一句,總覺得太過刻意,像是隱藏了什么一言難盡的情思。
在他還不夠成熟的那段歲月里,他曾經也為一個問題反復踟躕過。
母親愛過父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