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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本監國的丑陋是與日俱增了。
我沿著路邊兒一氣兒走。小商小鋪前門可羅雀,比起那天真是要安靜不少。
遠處一老一小衣衫襤褸,唱著快板兒,攙扶著在街道另一頭,聲音聽得真亮兒。
“………桑樹倒人吃草,大水沒了青苗苗;沙田斷種臥耕牛,民居泛舟財貨漂……”
本監國聽得仔細,覺得此話定不空洞,便決計上前追問一番。
我神情一個恍惚,眼前似是一團黑影飄過,那一對老少瞬間不見了蹤影。
揉揉眼睛,只當自己發了臆癥,抬手遮了太陽,立定遠觀,卻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急急走著前去察看,可沒走兩步,身側伸出一只大手將我的嘴一把捂上。
我來不及叫喊,身子一歪,被橫著拽進一間屋子。
嘴上的手松開,我猛喘了幾口氣,抬眼望去,是個頭戴冠帽的中年男人,膚色泛黃,臉腮無肉,肩膀寬闊,倒也強壯。他眉頭緊鎖,神情有些焦慮。我揉揉壓扁的鼻子,側頭看著他。
他伸手比了個噤聲的姿勢,將我拉到后堂,扯了凳子,示意我坐下。
我心中莫名,也不妄自說話。
那人去灶上倒了碗水,端了過來。
“小兄弟,你別怕。我叫王四兒,是這家綢緞莊的伙計。”
我接過水,喝了幾大口——那雞腿兒烤得是挺咸,回去跟侯爺說讓廚子少放點兒鹽巴。
他見我喝得暢快,拎了塊兒毛巾,去臉盆了沾了水,往桌上一放:“擦擦臉吧。”
我應了聲,放下碗,拿過毛巾在臉上擦了,很快,干凈的毛巾就沾上了滿滿的泥垢。
他拿了臟毛巾,又去水里透了,一邊兒問我:“你剛從災區回來吧?”
我點了點頭。
王四兒在身旁坐了下來,手拍在我的肩上,也不嫌臟。
“可不敢亂走啊。前些時日,官府將所有難民都逮了,關到鎮郊的管制營去了。”
我心內一震,問道:“王大哥,管制營在哪兒?”
見他不語,我帶著哭腔兒,繼續說道:“大水七日,我與娘親、妹妹走散,不知何處尋她們啊。”
王四兒將毛巾又遞了來,兩眼微紅。
“去了管制營就是自生自滅啊。侯爺愛財,舍不得拿錢出來賑濟災民,往管制營里一關,任他們是餓死渴死,置之不理,還真不如讓大水沖走淹死了一了百了!”
我連忙起身,就地跪下,將頭在地上一叩。
“謝謝恩人啊!只是我不能不管我的親娘和妹妹啊。”
他向門外瞅瞅,低聲說道:“你可別尋了,出去你也只是兇多吉少。皇上派人來巡查賑災情況,鎮里來了幾個大官兒。近日來官府也加派人手,在各處捉拿逃竄的難民,在災區被逮到你還有個活路,在這里被捉了,怕是就地就得處死。”
我問道:“恩人,那我跑出去告上一狀?”
他攥緊了拳,輕哼一聲,說道:“一開始,我們也有這個打算。可眼見這個新來的官兒一身錦衣,行走坐轎,排場比我們那個視財如命的侯爺還要大。大家也就死了念想,繼續任人擺布。”
唔?
我一怔,“我一直住在鄉下,卻也聽說咱符西區處處的民告不是擺設,但凡有人有狀要告,寫在紙上貼上去,官府就會親自審理,讓老百姓滿意。”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今日不同往昔啊。三五年前確實這樣,符區從東到西皆是一樣,這符西政策更是開明,才引來多少商人開店做買賣,處處繁華啊。”
他還要說什么,卻突然打住,就著方才的碗喝了口水,說道:“小兄弟,我再給你找身衣裳換了吧。”
我將破爛的外衣脫下,套上他拿來的粗布衣裳,連連道謝。
垂了眼睛,我聲音顫抖:“我們家就在遙河邊的山上放蠶養絲,這大水一沒,也沒了營生。”
他擰了眉頭:“符西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啊,這綢緞鋪子老板攢足了錢,原本也打算關門跑走的。前幾日官府下了令,讓我們這條街上人人都得維持著生計,走不得跑不了啊,老板才讓我看著鋪面,自己去符東做營生了。”
店內布匹稀疏幾條,勉強撐著場面,凄涼蕭索卻是不假。
我繼續問:“剛才路過侯爺府,我遠遠看了,真像是神仙住的洞府,侯爺這樣有錢,怎么不安置難民。”
王四兒嗤笑一聲:“侯爺的錢,朝廷下撥的款項,也是我們惦記的嗎?今時不同往日——不可說不可說啊!”
王四兒起身,去灶臺拿了一個饅頭,往我手里塞了,“逢人別說你是從災區過來的,快往東面走吧,避上一陣子再回來。”回手又往眼上抹了一把,像是擦了眼淚。
我胸口似是堵上了一塊兒大石。
將饅頭揣在懷中,我出了綢緞莊。想到剛才那一對兒打快板兒的老小,便直直往前走。
心中有了疑慮,再聽小販叫賣,聲音確實有些凄涼。
走到路口,右手邊兒圍了好些人,呼呼啦啦得好像有些熱鬧可瞧。
走近一看,此處正是符西府衙。
只見幾個衙吏將一人推至門外,拎了領子,往臺階兒下一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