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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突然起了心思,母親已經想了好久了。”落春將寶玉口中的“一家人住的好好的”忽略過去,從經濟角度向寶玉解釋原因:“其實住在城里雖然好處多多,但是花費頗大,而且我們一家老小自從出府后生計就一直沒個著落。舅舅知道我們家情況后,就送來了些田地,隨同田地一起的還有一棟宅子,所以母親就想著搬到鄉下去,這樣的話,不僅能夠隨時管理田地,而且花費也能少很多?!?
“可是,可是好端端的一家子,大家住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干嘛非得分開?當初剛從府里出來的時候,那么難,我們都沒有分開,如今家里的情況已經有所好轉,卻……”寶玉紅了眼圈,不由得哭了起來,哽咽道:“好妹妹,你去和大伯大伯母好好說說,就說,就說你不走了?!边@話說出來,寶玉的眼睛一亮,覺得這主意不錯,“大伯母那么疼你,想來是舍不得和你分開的。只要你不走,大伯母也不會走,這樣的話,大伯也就不會離開,……你們一家不就留下來了嘛。至于鄉下的田地,更不需要擔心,完全可以雇人照管?!?
落春好笑的看著寶玉,覺得他可真天真,經過這么大的變故,怎么好像人還沒長大。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寶哥哥,你想的太簡單。我母親的娘家并不是什么高門大戶,舅舅如今不過是個九品的小官,所以給我們家的田地有限,不過百十來畝,這么點田地,哪里需要雇人來管理,自家就可以了。況且哪里來的那個閑錢,若是有的話,家里也不用這么為難招窄了,連丫頭都用不起,只能使喚幾個五大三粗的仆婦。我記得好像是蓉兒媳婦出殯的時候,你回來和我提過,說是鄉下風光自然,村民淳樸,對田園生活好一番夸贊。并和我抱怨,說當時鳳姐姐一個勁的催著你上車快走,害得你只是在鄉下的村莊停留了那么一會,還沒玩夠。我們只是單純的搬到鄉下去住,又不是斷絕關系,所以你若是閑暇的時候完全可以到鄉下來找我們。到時我做導游,一定帶你好好領略一番鄉間生活之趣?!?
寶玉見落春避過他讓她留下不走的問題,垂下頭不說話,半晌抬頭問道:“聽六妹妹這話,大伯大伯母你們是非搬不可了?那老太太呢,難道大伯大伯母就不管了嗎?”寶玉倒是沒有甩掉賈母的意思,只是他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長子奉養老輩人,如今賈赦一家搬到鄉下去,但是賈母卻留了下來,不符合常理,所以他才會這么問。而且他會這么說,還有一層隱秘的意思,就是老太太都留下了,賈赦和邢夫人身為長子長媳不是應該也留下來嘛,怎么還搬走?
見寶玉依然不見長大得性子,其實落春很想把這些背后的事情和寶玉說道說道的,但是一想,賈母和賈政還有王夫人這些正經的寶玉長輩都不管,她又何必多事。他們既然覺得還有能力寵著寶玉,護著他,那就隨他們好了。不過落春覺得其中寶玉自己拒絕長大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落春輕笑了一下,說道:“其實最開始母親的意思是帶著老太太一起搬到鄉下,只是老太太不肯,堅持要住在這里??墒青l下的田地和宅院又不好丟在那里不理會,所以經過商量之后,我們家搬到鄉下去住,老太太和二叔二嬸一起生活,我們家每年出銀米若干,算作奉養老太太之資,期間生病及其死亡這樣的大事,另行開銷?!?
她和寶玉說的這一番話半真半假,其中帶賈母一起搬到鄉下去完全是子虛烏有。雖然邢夫人明知道,就算和賈母提了,賈母也不會肯,但是邢夫人卻連個虛應的故事都不肯在賈母面前做,這話在賈母面前提都未提。至于后面的事情,是賈母強要的,還是賈赦和邢夫人這邊心甘情愿奉上的,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那都是已經確定下來的事。
探春雖然和寶玉說了大房要搬走的消息,但是其中的一些事體她并不清楚,因此寶玉在聽落春講出大房每年拿出多少銀糧來算做奉養賈母的費用,就知道事情成了定局,已經無法挽回。
寶玉一臉傷心,眼眶里的淚水奪目而出,哭道:“在府里的時候我原想著,若我是個有造化的,趁著眾位姊妹都在眼前,我就死了,再能夠得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去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托生為人,這就是我死的得其時了。又或者只求眾姐妹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的?!任一梢还奢p煙,風一吹就散了的時候兒,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憑你們愛哪里去哪里去就完了。想得倒好,偏我是個沒造化的,沒有那個福氣能得姊妹們長久的陪在身邊。襲人、晴雯和麝月她們雖然是咱們家里的人,但是府里一出了事,家里上下哪里還顧得上她們,……所以這會兒還不知道她們流落到哪里受苦去了呢。二姐姐你們和我是一家子,都姓賈,我想著,這終究是可以長久的守在一起的了,沒想到這才多久,就又要分散開來。罷,罷,罷,看來我就是個做孤魂野鬼的命!你們都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有本事一輩子不見面才好呢!”說道后面,寶玉又是傷心,又是生氣,也不在落春這里呆了,抬腿就往外走。
看著寶玉淌眼抹淚的賭氣離開,想到他剛才的言語,落春一臉的無語,長嘆了一口氣。這邊寶玉是勸落春留下來,在這房子的另一端同時正上演著一出勸其離開的戲碼,只是人物說起來比較滑稽好笑。在和迎春這個大房的女兒比起來,算是外人的惜春正在苦口婆心的勸說著“內人”迎春。
惜春到了迎春房里的時候,迎春正在低頭做著針線。迎春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惜春,放下手中的針線,示意惜春入座。惜春在她對面坐下,見迎春揉著因為長時間低頭做活而有些發酸的脖子,看著旁邊已經繡好的一摞繡品,忍不住嘆道:“二姐姐你也忒辛苦了,當日老太太是說讓家中的女眷做些針線送到繡房去賺些錢來貼補貼補家里,但是你看看,家里有哪位像你這樣,整日手腳不停的,就算是二太太手底下的趙姨娘和周姨娘都沒你繡的多。其實你就算不做,也沒人說你什么,你又何苦如此?”
迎春撫弄著手指說道:“左右我也就這點本事,反正也無事可做,就當打發時間了。”惜春一把將她滿是針孔的手拉了過來,說道:“你說得倒是輕松,可是你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樣子了?”迎春將手抽了回去,低頭不語。惜春見狀,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用一種終于逃出生天的語氣說道:“不過還好,就算辛苦也沒幾天了,等過兩天跟著大伯和大伯母他們搬到鄉下去,就能輕松下來了。”
“輕松?”迎春低聲重復了一句,抬起頭,飛快的看了惜春一眼,囁囁的說道:“我,我……不想搬?!?
“到時候,我們……”惜春正要向迎春描繪到鄉下生活之后的美好前景,聽了她的話,詫異的睜大了眼睛,差點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不敢置信的驚道:“你,二姐姐,你剛剛說什么?你不想搬?”她伸手摸上迎春的額頭,滿是疑惑的問道:“二姐姐,你不是發高燒燒糊涂了吧?怎么說起胡話來了?”
迎春把頭一歪,使惜春伸過來的手滑落到一邊,她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說道:“我沒發燒,我正常的很,我剛才說的也不是胡話,我只是,只是單純的不想搬而已?!?
“為什么?”惜春非常納悶的問道:“不搬那二姐姐你要去哪?繼續留在這里跟著二老爺和二太太一起生活?還說你正常的很,說的不是胡話?你是大房的女兒,哪有不跟著大房走,反而跟著二房的道理?”拆臺也沒有你這么拆的呀。
迎春辯解道:“我不是跟著二房,我是跟著老太太。”惜春橫了她一眼,說道:“有什么不一樣嗎?”在她看來都一樣。而且她所料不差的話,在賈赦和邢夫人他們的眼里,也是一樣的?;蛟S以前,賈母和二房是分開的,但是在大房搬到鄉下,賈母明確表示不跟著去之后,賈母和二房就連在了一起。
惜春忽然反應了過來,急急的問道:“二姐姐,這話你跟大伯和大伯母他們說了嗎?”迎春搖了搖頭,說道:“我,我……倒是想說來著,但是一直都不敢?!彼仓?,這話說出去,絕對討不了好,挨一頓罵都是輕的。
“還好,還好?!毕Т郝勓該嶂兀趿艘豢陂L氣說道:“幸好你還沒說,不然大伯和大伯母非氣壞了不可。”她很是不解的問道:“其實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么和大伯大伯母那么疏遠?不管怎么說,他們都是你的父母,你做什么和他們如此疏離?是,他們是不怎么理會你,但是也沒見二老爺和二太太他們沒多管你一分呀?!?
迎春輕聲說道:“可是大老爺和大太太還有二老爺和二太太他們是不一樣的。”惜春聞言滿眼疑惑,問道:“這話何解?拆開來,每個字我都明白,但是怎么放到一起我就不懂了?!?
迎春輕搖了一下頭,不肯解釋。其實她這話說給落春聽,落春一定明白。惜春之所以聽不明白,是因為不管是賈赦夫妻還是賈政夫妻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可是,對迎春來說,卻是不一樣的。迎春這話要說難懂也難懂,但是要說好理解也好理解。其實就是因為賈赦和邢夫人是她的父母,賈政和王夫人是她的二叔和二嬸。對于父母的期待和對叔叔嬸子的,迎春的期待自然是不一樣的,所以她能接受賈政和王夫人的態度,但是對賈赦和邢夫人擺出和賈政他們一樣的態度,甚至還不如他們的時候,自然就失望了。如果賈赦和邢夫人一直冷冰冰的倒也還好,但是有了落春之后,這兩人對落春的態度明顯和她不同,邢夫人因為是落春的親生母親,待落春親切熱絡迎春勉強還可以理解,可是賈赦同樣是她的親生父親,而且之前,落春沒出生的時候,她還是他唯一的女兒,但是也不見賈赦待她又多親近,而落春出生后,不過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娃娃,明明什么事都不動,賈赦待她的態度要比對她的要好的多,對比之下,所以迎春自然心更涼了。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二姐姐你的心思變得如此古怪,我弄不懂,也不想弄懂了。我也不和你廢話,只是想問一句,你不跟著大伯他們走,你留在二房……”見迎春張嘴欲言,惜春忙道:“行,行,是跟著老太太??墒悄阆牒昧粼谶@里靠什么生活了嗎?指望大房送銀錢養你,那我勸你還是不要指望了。至于靠刺繡,你也做了這么長時間的針線了,你覺得它能養活的了你嗎?這是一個非?,F實的問題,你好好想想吧!”說完惜春抬腳就走,將空間留給了迎春。
☆、第123章
惜春丟下那么一句話走了,迎春呆愣愣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半晌,她雙手捂臉,嚶嚶的哭了起來。惜春氣哼哼的跑到落春的房里,一進屋,一屁股坐到她的對面,用手扇著風,不住地說道:“氣死我了,氣死我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