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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放下了。”惜春粗暴的打斷落春,一瘸一拐的走到塌邊坐下,說道:“正如六妹妹你所言,人死萬事皆空,如今她都已經死了,我還和她計較什么,更何況我們到底有著幾年的情分。”指著放在書案上的抄得《往生經》說道:“這就是我給她抄的,回頭等她出殯的時候燒給她,能幫著贖一贖她的罪孽,從而能早點投胎。”目光落到自己傷了的腿腳上面,冷笑道:“不管六妹妹你信不信,這傷并不是我不想去參加她的葬禮而故意摔的,確實是我收到她去世的消息慌亂中弄傷的,但是這會兒我反倒非常慶幸有這個傷,讓我不用去那邊,因為我丟不起那個人。”
惜春兩眼含淚,憤慨的嘆道:“《禮記》上說‘創鉅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三年者,稱情而立文,所以為至痛極也。斬衰,苴杖、居倚廬、食粥、寢苫、枕塊,所以為至痛飾也。’我雖沒有過去,但是我對那邊的情形也不是一無所知。蓉兒媳婦死了,不見蓉兒有多少悲痛,我的好大哥可是哀毀骨立,連拐杖都柱上了,‘可不就是苴杖’了。一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模樣。知道的是死了兒媳婦,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死了老婆或者母親呢!葬禮恣意奢華,我雖沒親眼看見,不過也聽說了,為了葬禮好看,大哥不僅給蓉兒捐了個前程,還將薛家存著的原來義忠親王的壽材拿來給她用。不吝錢財,只要好看,就是當年我母親過世,葬禮排場都遠遜此番。打量著人都是傻子呢,就算不知道的,看到這般架勢,心里恐怕也免不了嘀咕,我可沒那么厚的臉皮,經不住人家的講究,所以真要感謝這傷,能讓我躲在這邊。”
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蓉兒媳婦死了,不管是怨,是恨,還是怒,或是愛……我對她的所有情感,都已經隨著她的死亡塵歸塵,土歸土,煙消云散。可是這不代表著這事就此完結,因為還有人在,而且他們也是我最親的人,我,我……”顫抖著嘴唇,惜春想要說什么,最終只說了一句“古人說得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我只希望保得住我自己就夠了。”
居喪盡哀,形毀骨立,扶而能起,杖而能行,是這個時代普遍的倫理要求,被認為是孝心的體現。但是寧國府死的是秦可卿,是小輩,作為公公賈珍的表現確實是過了,而且他根本不加掩飾,來吊喪的都不是傻瓜,何況,就賈珍和賈蓉的表現,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其中有蹊蹺來了。對寧國府的名聲為什么那么臭,落了個“除了門前的兩個石獅子還算干凈”的名聲,落春終于明白了一點,除了下人大嘴巴之外,當主子的作死也是一個原因。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對惜春心情,落春還是能理解幾分的,這種情況下,她無言以對。
在惜春這里又坐了一會兒,和她說了些空話,落春就告辭而去。出了惜春屋子,迎面看到迎春披著個青緞披風,臉色慘白,眼中珠淚滾滾,在司棋和繡橘的攙扶下走了過來。本來落春想迎上去的,但是看到迎春的身形被偌大的披風裹得嚴嚴實實,風中還飄來司棋斷斷續續的安慰聲,里面提到了鳳姐,還有什么會給她一個交代之類的言語,她心念一動,躲在廊柱后面,等迎春主仆三人過去之后才從廊柱后面走出來,看著她們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當天晚上,落春就收到消息,迎春病了,之后,在秦可卿的喪禮上,迎春再也沒有出現。
想到當時她聽到的只言片語,落春覺得迎春這病應該另有內情,果不其然,受賈珍所托,幫著料理東府內宅事務的鳳姐在百忙中對迎春的病情關切的很,噓寒問暖,請醫問藥,無不親自過問。對鳳姐對迎春態度的一反常態,落春沒有心情去探究,也不想去探究,如果能說,相信,邢夫人早就告訴她了,既然邢夫人閉口不談,說明這事屬于不可提及。在這個府里住久了,落春知道,這府里的,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有些事,揭開之后就是傷疤,都是血淚!何況,有些事,清楚又如何,只會凸顯自己的無能,除了會讓心情變得更加不好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想讓自己想太多,落春拿著在銀樓里定做的首飾向邢夫人獻寶,舉著一個銀鐲子對她說道:“母親,你看,這個鐲子中間是空的,但是拿在手里跟正常的鐲子重量一樣,根本感覺不到這中間有中空的暗格,而且不知道操作的人根本找不到那暗格,鏈扣緊密嚴實,戴在手上不容易脫落……”
“這東西倒是挺有趣的。”邢夫人從落春手里將鐲子拿到手里,把玩了一會兒說道:“這好像不是我們府里工匠的手藝,是外面銀樓打制?”落春點點頭,說道:“是的,是我專門讓外面銀樓打造的。母親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花錢到外面銀樓打造這個有什么用呢?”邢夫人納悶的問道:“之所以打成中空的,要么是嫌太重了,要么是裝闊,我的頭面里頭也有這樣的,可是你這個是銀的,本來就不算貴重,而且又因為不想讓人看出里面是中空的,所以摻雜了不少其他金屬,份量應該還不少,這樣的話就更不值錢了。那做成中空的還有什么意義呢?”
“藏東西呀。”落春用一副你怎么這么笨,竟然連這都想不到的目光看著邢夫人,用賣弄的語氣說道:“這個里面可以藏銀票,房契和地契,即隱秘又不容易讓人發現。有了這個能收納東西的首飾,就算有什么萬一,也能有個退路,好吧?”
☆、第74章
落春在邢夫人處吃點心,往嘴里放了一塊五仁糯米球,拿起一塊奶酥餅遞給邢夫人,兩人吃得正香,廚下送來一盅蟲草花黃精燉鵪鶉。錦屏把湯接了過來,放到落春面前。落春便就著桌子喝了一口,然后張著嘴巴,手不住的在嘴邊扇著風,大叫道:啊,好燙,好燙!”
邢夫人看到她這個樣子,忍不住笑道:“至于的嗎?雖然因為蓉兒媳婦的事這段日子不怎么見葷腥,但也不至于饞成這樣呀。”落春拿起湯羹,在湯碗里慢慢的攪動著,面對邢夫人的取笑,答道:“咱們家廚子的手藝母親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怕炒個青菜,都恨不得用十幾只雞來配它,讓他們來做素席,你不覺得太難為他們了嗎?”
“手藝應該沒有差到那個地步吧?”邢夫人對落春的話表示懷疑:“你二嬸可是每個月都有幾天要吃齋的,他們要是做的不好,哪里輪得到你來嫌棄。”早就被王夫人給打發了。
落春撇撇嘴說道:“做的豆腐面筋倒是挺拿手的,我估計每個月二嬸吃齋的那兩天就吃這幾樣,除此之外,不值一提。但是就算豆腐和面筋再好吃,像二嬸一樣,中間隔斷日子偶爾吃吃還無妨,天天吃的話,再好吃的東西也都吃膩了。”
“那邊府里廚子做素菜的手藝倒是不錯,你既然嫌棄家里做的不好吃,就留在東府里吃了飯再回來,偏你不肯,所以你這是自討苦吃,活該。”邢夫人伸手點了一下落春的額頭,嗔道。
提起東府,落春就覺得心塞,她嘆了口氣說道:“敬大伯出家作了道士,是要吃素的,府里的廚子做素菜的手藝不好怎么行。據說我們府里廚子這兩手還是從東府里學的呢。”頓了一下,“雖然那邊的廚子手藝不錯,但是府里亂糟糟的,滿府的煙火氣,嗆得人腦瓜仁疼,而且哭聲、念經聲、木魚聲……震天,再加上滿眼的白,出來進去的人一個個耷拉著臉,一臉哀傷的模樣,這種情況下,哪里還有胃口吃東西呀?就算是給我吃龍肝鳳髓,我都吃不出滋味來,所以還是回來吧。雖然回來東西做的不怎么好吃,但是至少我心情沒那么郁悶,而且能吃出滋味來。”
聽了落春的話,邢夫人忍不住搖頭笑道:“偏你事多,你這個孩子也是夠挑剔的……”雙喜從外面進來打斷她的話,回稟道:“太太,姑太太身邊的白嬤嬤來拜見太太。”邢夫人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從揚州回來人了?這個白嬤嬤是賈敏的陪房,是賈敏身邊最得用的人,只是她來見她做什么?是代表賈敏的嗎?……邢夫人心中納悶,想不通緣由,但是面上不露聲色,說道:“讓她進來吧。”
雙喜領命出去,一會兒領著一個身著青灰色長馬甲的老嬤嬤進來。白嬤嬤進屋之后,撲通一聲跪在邢夫人的面前,連著磕了好幾個頭。邢夫人嚇了一跳,趕忙讓錦繡將白嬤嬤扶了起來,說道:“這是做什么,我可當不起這大禮。快,錦繡,快將人扶起來。”
白嬤嬤伸手攔住了錦繡上前扶她的手,直起身對邢夫人說道:“舅太太,這幾個頭是舅太太應得的。若非舅太太,我們家太太、姑娘和小爺還不知道怎么樣呢。本來應該是我們家太太親自來向舅太太道謝的,只是我們家老爺過世,我們太太帶著姑娘和小爺回姑蘇老家守孝,短時間內無法回京,所以我們太太打發我過來,替她向舅太太表示感謝。我口拙嘴笨,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能表達太太和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對舅太太的感激,所以只能在這里給舅太太磕幾個頭表示一下心意了。”
在收到林如海病重的消息后,賈敏和賈璉一行收拾停當,急急忙忙上路趕赴揚州。落春以邢夫人的名義,預備了不少吃穿之物還有很多珍貴的藥材送到賈敏他們的船上,并且隨行的還有醫道圣手張友士。事關丈夫,賈敏心急如焚,一路上催船快行,晝行夜宿,很是艱苦,因為走得急,所以她們帶的東西并不是很齊備,而且賈敏、黛玉和林朗身子都不甚康健,幸虧落春事前準備了一大堆東西,又有張友士盡心盡力幫著開方調養,所以抵達揚州的時候,病弱的賈敏娘三身子并沒有垮下來。
到了揚州之后,林如海已經病入膏肓,雖然張友士使勁渾身解數,也沒能救得了他的性命,但是因為他的存在,使賈敏在喪夫之后雖然病倒在床,但是到底撐了過來,免去了林家在辦過男主人喪事之后再操辦一場喪事的危機,黛玉和林朗在失去父親之后再失去母親,成為孤兒的可能。雖然賈敏能夠撐過來,還有放不下一雙猶在稚齡的兒女的緣故,但是這其中張友士的功勞是不可抹殺的,而張友士又是“邢夫人”給她請來的,所以賈敏對邢夫人可是滿心滿眼的感激,幾乎都要把自己這個大嫂早晚三炷香給供起來了。因此在賈璉派昭兒回京報信的時候,她將白嬤嬤派了回來,替她向邢夫人表示感謝,順便向賈母回話。
雖然落春所做的一切并沒有向邢夫人一一說明,但是邢夫人曾經接受落春的建議,也幫著賈敏他們準備了不少東西,因此對白嬤嬤的感謝并沒有感到突兀和意外,說道:“姑太太是個細心周到的人,若非因為姑老爺的消息亂了思緒,人雖然在京城,心卻不在這里,早就飛到了揚州,也輪不到我來準備。都說‘長嫂如母’我身為長嫂,本就該事事想到前頭,做點什么還不是應當應份的,一家子骨肉,姑太太要是這么說,可就生分了。快,錦繡,扶白嫂子起來。”
拿了個小杌子讓白嬤嬤坐下說話,邢夫人打量著白嬤嬤一身素凈的打扮,問道:“你們是哪天到的揚州?剛才聽你說,姑老爺過去了,是哪天的日子?姑太太可有什么打算?”白嬤嬤稍微往前欠了欠身子,說道:“我們是八月十九那天到的揚州,老爺是九月初六日巳時沒的。在揚州操辦完老爺的喪事后,璉二爺陪我們太太扶靈回蘇州。我們家太太的意思是,雖然蘇州這邊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與我們家老爺俱是堂族而已,沒什么親支嫡派,但是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去,而且姑蘇是林家世居之地,林家祖宅也在這里,因此想著帶著姑娘和少爺在蘇州守完老爺的孝,再進京,所以派我過來和老太太說一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