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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輩中,賈母除了寶玉之外,其他人皆不怎么在意,因此對王夫人的話不置可否,只說她這個媳婦辦事她是極放心的,這些瑣事由她自定即可。所以這事就由王夫人一錘定音,幾位姑娘再也沒有學可以上了。昨天王夫人當著眾人說這話的時候,品繡被落春派去邢夫人那里去了,所以她不在場,自然不清楚府里的姑娘以后沒有學可以上的事情。
沒有學可以上,落春又不想去串門,在屋子里臨了一會兒帖子,寫完滿滿一硯臺的墨后這才罷手。洗了手,讓紗織將寫完的字收起來,落春不想動針線,左右瞧瞧丫頭和婆子們都在忙,她也不欲尋事,隨手取了本游記,靠著美人靠歪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翻看起來,消遣時光??粗粗?,落春只覺得雙眼發澀,眼皮下耷,打了個呵欠,將手里的書丟開,便合上眼睡了過去。
“姑娘,醒醒,若是困的話,還是到床上去睡比較好,這陣子天氣忽冷忽熱的,你這么睡容易生病?!逼防C上來輕輕推了推落春,低聲勸道。
“嗯……”落春勉強睜開一雙睡眼,在品繡的服侍下坐了起來,說道:“不睡了,這會睡多了,晚上走了困,該睡不著了。給我倒杯茶來吧。”
一旁的紗織忙奉個茶盅過來,落春喝了一口,遞還給紗織,直起身伸了個懶腰,人清醒了過來,笑道:“吃了午飯幫我預備熱水,午后我想洗洗頭。”
午后歇息了一刻,品繡和紗織服侍著給落春洗了頭,將沒人塌置于廊下,讓落春半靠在上面,將落春烏黑亮麗的長發散開,晾在塌后的幾上。落春正看丫頭們給鸚鵡洗澡,絡兒急急忙忙的跑過來說道:“姑娘,快去看看吧,寶玉挨打了,老太太正抱著寶二爺哭呢。”
“寶二哥因為什么挨打?是二叔動的手嗎?打的重不重?”落春一面連珠炮的問道,一面起身讓品繡趕緊服侍她梳頭,更衣,她要到上房去看看去。面對落春的問題,絡兒搖著頭,一個都答不上來。氣得紗織沒好氣白了她一眼,責備道:“你說你傳個話都不弄明白究竟,這不是讓人干著急嘛!“
品繡手腳麻利的邊將落春的頭發挽起,邊說道:“姑娘不用著急,放心,沒事的。不管是誰動的手,這府里誰都知道老太太最疼寶二爺,就沖這,也不敢對寶二爺下重手?!?
落春撇撇嘴,沒有說話。她才不是為了寶玉擔心呢,若不是聽說賈母都抱著寶玉哭了,她都未必走這一趟。正如品繡所說,滿府里誰不知道寶玉是賈母心尖上的人,她之所以會去探望,就是做給賈母看的。
落春趕到賈母上房,還沒有進屋,賈母的聲音從里面傳了出來:“……我的兒,這黑心的老賊,怎么就下得去這么狠的手,看把你的手打的……”落春進了屋,只見賈母將寶玉攬在懷里,正在那里怒罵寶玉學里的夫子。落春悄悄的從上到下打量了寶玉一番,沒見他有什么不妥,但是見賈母怒氣沖沖的模樣以及看著寶玉心疼的眼神,寶玉挨打應該是事實,但是是哪里挨了打呢?
這時鴛鴦手里拿著藥膏走了過來,準備幫寶玉上藥,被賈母把傷藥接了過去。拉過寶玉的左手,賈母不肯不假手他人,親自動手將寶玉那連皮都沒破一絲,只是微微有些紅腫的手心抹上厚厚一層傷藥,然后又拿細紗密密地包了。邊包邊哭,在那里大聲罵著夫子,說他心狠手黑、不學無術、教導無方……跟著不知怎么地又遷怒到了賈政的身上,說他這個做父親的非要逼著寶玉讀書,不把兒子逼死不罷休……
看著寶玉整整大了一圈,被包的如同粽子一般的手,落春無語了,這要不知道的還以為受了多大的傷呢,其實不過就是手心微微有些紅腫,至于的嗎?賈母生氣了,后果很嚴重,很快,賈政夫婦、迎春、探春和惜春、鳳姐和李紈都相繼過來探視。賈母大罵了賈政一通,重述了一遍“兒子要逼死孫子”的言論后,說寶玉這回不僅受了傷,更重要的是受了驚嚇,所以要好好休養一陣子才行,因此暫時不去學里了。被賈母訓得臉紅皮漲的賈政不敢有半句反駁的言辭,只是在那里喏喏地點頭應了,待賈母的怒氣稍微平息,這才辭了出去。王夫人一口一個“我的兒呀”,捧著寶玉那包得嚴實的手掌不住的落淚,然后又不停地嚀囑著寶玉身邊的丫頭們要小心侍候。待到鳳姐過來,一陣插科打諢,哄得賈母氣消,這事才算揭了過去。
看到眼前這一幕,落春覺得寶玉能長成現在這副純良的樣子實屬不易,已經是賈家祖上燒了高香的結果。不然,就賈母和王夫人這種溺愛勁,妥妥一個不學無術,飛揚跋扈,仗勢欺人的紈绔子弟培養過程,如果不信,可以參見薛蟠成長過程。而且就賈家這個環境,寶玉竟然沒有長歪,真的得說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落春從賈母那里出來,又去了邢夫人處。邢夫人因為和賈赦起了爭執,被賈赦失手推倒在地,頭磕到了大理石塌的腿上,額頭受了傷,傷口沒有愈合長好之前不好出門見人,所以這陣子一直悶在房里不出屋,所以就算收到了寶玉挨打的消息,她也沒有露面。落春過來的時候,邢夫人正命廚下做幾樣點心給寶玉送過去,表示她的問候關切之意。陪著邢夫人坐了一會兒,閑話一陣,在邢夫人處用了晚飯,落春才回去。
落春雖然是成人的靈魂,但是身體卻是幼兒的。而且這陣子天氣陰晴不定,落春頂著個半干的頭發跑來跑去,不想身體支持不住,晚上回到自己屋子的時候,當下便覺得鼻塞目眩起來。品繡等見狀,連忙招呼她躺下。原只說偶然吹了風,不妨事,喝碗熱熱的姜湯渥一渥便好。從廚下要了碗熱姜湯,落春喝下后,就嚴嚴實實的蓋好被子,躺到了床上。半夜的時候,品繡發現落春整個人已發起熱來,面赤唇白,神智渙散的。嚇得她趕緊稟了賈母,連夜請來大夫看診,并送信給邢夫人。邢夫人收到消息,當下什么也顧不得了,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守在落春的床前垂淚不已,說什么也不肯離去。
落春這一病,足足臥了三日的床,方漸漸回轉得好些。只是雖退了燒,但是整個人身上綿軟,似被抽了骨頭似的沒有力氣,只得依然躺在床上歇著。只是整日躺在床上,落春覺得頭昏沉沉的,于是讓品繡扶她坐了起來。才坐起,落春便覺得頭暈,身體不自覺的往后晃了晃,品繡趕緊拿了紅緞繡富貴牡丹的軟枕放在她的身后,讓她靠著,忙完之后,又遞了溫熱的茶水過來。
落春接了茶,抿了一口,屋里的門簾從外面被掀開,邢夫人在丫頭婆子們的簇擁下進了屋來,走到她床邊坐下,伸手摸上落春的額頭,又用手背感受了一下自己額頭的溫度,松了一口氣說道:“阿彌陀佛,可算是退燒了。你簡直沒把我給嚇死?!?
落春虛弱的笑了一下,有氣無力的說道:“累得母親為我擔心,是我的不是……”邢夫人沒好氣的打斷她,嗔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誠心來慪我的是不是?”對著落春無奈的搖搖頭,又是心疼,又是自責的說道:“大夫過來診治的時候,說你思慮過多,以致心力交瘁。都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好,不能幫你在府里爭面不說,還帶累你,而且什么煩心事都和你說,從來都沒為你考慮過……”想起自己總對落春訴苦,邢夫人心里就涌起一股懊悔,忍不住哭了起來,從來都是做父母的為兒女遮風擋雨,但是她和落春卻倒了過來。
“母親,不關你的事,真的不關你的事。我不過就是洗完頭,頭發沒干就四處亂跑這才生了病,哪有大夫說的那么嚴重?!甭浯鹤匀徊豢献屝戏蛉税咽虑槎纪约荷砩蠑?,何況她就算思慮過甚,也不單單是為了邢夫人的事,所以趕忙分辨道。
“行了,行了你的心我知道?!毙戏蛉四贸雠磷邮弥蹨I,指著身后丫頭婆子們手里拿的東西笑道:“這是你父親聽說你病了讓我拿給你補身子的東西,你父親還讓我告訴你有什么想吃的若是不好開口,盡管打發人跟他說去?!?
看著邢夫人臉上的笑容,落春一怔,原本因為邢夫人對賈赦已經心灰意冷了,但是看現在這個樣子,似乎又死灰復燃了。不過也情有可原,落春目光落到那些丫頭婆子們手上的東西,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別說邢夫人,連她對賈赦的言行不也是很意外嘛,所以在驚訝的同時心里還有那么一絲感動。
賈赦對他膝下的幾個兒女都很冷漠,哪怕賈璉都沒有太多的關注,因此落春雖然努力想和賈赦拉近關系,但是內心深處其實對賈赦這個父親是沒什么期待的,因為對賈赦沒什么感情,所以在面對賈赦表現出來的溫情,落春在不知所措的同時是有感動,但是更多的是竊喜,因為這證明了她平素里下的功夫沒有白費。
可是邢夫人不同,邢夫人是典型的封建女子。對她來說,丈夫和孩子是她生活全部,是她生命的意義所在。當邢夫人對賈赦和她之間的夫妻之情失望之時,不免把重心全都放在了落春身上,當看到賈赦如此待落春,自然而然的對賈赦又有所期望起來。洞悉了邢夫人的心理,落春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這場病生的實在是錯誤。
☆、第39章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雖然落春的燒已經退了,但是要想痊愈還要細細調養些日子。本來大夫就說她這病有一部分是因為“耗神費力”,所以邢夫人死命要求她靜下心來調養,一點耗神費力的事情都不許她做,因此針線和書本這些東西全都被收了起來,每天落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跟養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