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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再一次落到賈母身邊的黛玉身上,落春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么不管有沒有賈敏,王夫人都把寶玉支了出去,恐怕就是為了向賈母表明態度。正是因為王夫人所表露出的這種態度,所以在原來的世界里,縱使賈母有撮合“雙玉”的想法,卻礙于王夫人的不喜,不好直接硬性做主,畢竟媳婦不討婆婆喜歡這可是個大問題。只是不知道,今天賈政是不是在家?
電光火石之間,落春竟然想了這么多,以致于王熙鳳將她推到前面向賈敏他們三口介紹的時候,一時之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顯得人傻愣愣的。直到手里被賈敏塞了個金線葫蘆荷包,落春這才徹底回神,忙向賈敏道謝。可能是因為當初全靠大房送來的藥材救了自家兒子的性命,又可能是落春呆呆的樣子戳中了,賈敏笑著摸了一下她的頭,對邢夫人笑道:“大嫂,你這個女兒真好玩。”跟著隨手塞了一塊玉雕的小魚給她,“拿去玩去吧。”
邢夫人看到落春比別人多了一樣東西,覺得賈敏在這幾個姑娘中格外看中自己的女兒,心中一下子就對賈敏親近起來。在隨后眾人的閑聊中,她不像以前一樣,不怎么說話,只是坐在一邊當“壁花”,而是多次主動和賈敏搭話。只是邢夫人并不擅長與人搭訕,而且和賈敏也找不到什么可聊的共同話題,反而因為她的多次突兀插話引來賈母的頻頻側目。盡管邢夫人的態度有些失禮,但是賈敏的態度很好,每次在邢夫人說話的時候都仔細傾聽,并笑著回話。不管賈敏的心里是什么想法,但是至少賈敏現在所表現出的這種態度讓落春不由自主的對她心生好感。
當下茶果已撤,黛玉和林朗該去拜見兩位母舅了,賈母正要安排人,邢夫人毛遂自薦,主動要求帶兩人去大房。有邢夫人帶領自然更好,賈母頷首對邢夫人的行為表示贊同,賈敏對此也沒有異議。邢夫人帶著黛玉和林朗離開,賈敏目光一直落在自家兒女身上,人都已經走了,還繼續張望著,久久不肯收回。看著她這副不放心的樣子,賈母笑道:“放心吧,你的這對寶貝兒女回來的時候一定一根頭發都不會少的完完整整的。若是真有什么閃失差錯,到時你盡可以找我這個老婆子算賬。”
賈敏這才收回目光,笑道:“且不說有那么多的丫頭婆子跟著,還有大嫂子帶著,我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只是有點擔心,這兩個孩子因為身體的原因,一直都養在家里,從來沒去過別的地方,也沒見過這么多的人。這里雖然是我娘家,但是對他們來說,其實是個陌生的地方,所以我擔心他們會害怕。”
賈母笑道:“這你更不用擔心,我們這樣的人家養出來的孩子,就算沒見識過什么大場面,也不會膽小到這個地步。更何況,你剛才也說了,這里是你的娘家,都是兩個孩子的親人,親近他們還來不及,哪里會難為他們,你真是瞎擔心。只是你剛才說起兩個孩子的身體,確實一個個看起來怯弱不勝,似乎并不怎么康健,還有你……”賈母打量了瘦弱的賈敏一眼,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的嘆道:“為了不讓我擔心,你在信上總是說你一切都好,可是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是都好的模樣嗎?”
在邢夫人帶著黛玉和林朗離開后,王夫人、鳳姐和李紈也各自散去,只留下迎春幾位作陪。落春見賈母和賈敏在這里敘母女深情,她們坐在這里有些別扭,因此拽了拽身邊的探春,給她使了個眼色,一行人指了一事辭了出來。出了賈母的屋子,落春謝絕了探春的邀請,和迎春三姊妹分開后,她就把紗織派出去打聽情況去了。
落春坐在窗前的躺椅上聽著紗織的回稟,待聽到賈政果然沒有在家的時候,不自覺的冷笑了一聲。雖然落春對賈政這種“道德偽君子”沒什么好感,但是這次她傾向于是王夫人向賈政隱瞞了賈敏一行今日進府的消息,不然作為道學家的賈政不會弄出這種紕漏。不過就算是這樣,那又能怎樣呢?不在家就是不在家。落春笑了一下,進而問道:“那父親那里可見了表妹和表弟他們?”
紗織笑道:“一切都像姑娘預想的那樣,表姑娘和表少爺過去的時候,老爺和姨娘們正在喝酒聽戲,原本太太派人去請的時候老爺本來是不想見的。但是姑娘你不是早早就讓我告訴雕版了嘛,所以當時在身邊伺候的雕版和老爺說,說表姑娘和表少爺來拜見母舅,但是二老爺今天沒在家……后來老爺就和表姑娘、表少爺見了面,還給表姑娘一塊玉佩,表少爺一塊硯臺做見面禮。”
落春嗤了一聲,從躺椅上坐起,帶著幾分無奈,笑道:“就知道把二叔拿出來比什么都管用。只是父親都已經這般年紀了,胡子都開始花白了,性子怎么竟然還跟小孩子一般,跟二叔‘較勁’較個不停。”嘆了一口氣,“不過估計這也是他一輩子的心結了。若非如此,父親又怎么會和表妹表弟見面。”
對于賈赦,落春這個做女兒的可以抱怨,但是紗織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能說,只是靜靜的垂首站在一邊。落春將腰間的玉佩拿在手邊把玩,想著晚上寶玉和黛玉的見面,心中暗自琢磨著,雖然這次多了個賈敏,但是寶玉癲狂的性子并沒有改,所以“摔玉”那一幕精彩大戲應該會繼續上演吧?只是這次有賈敏在,不知道又該是怎樣了局,落春突然萬分期待晚上的到來了。
☆、第33章
夜深人靜,留住在娘家,卸了殘妝,換過衣服準備要入睡的賈敏先是去看了一下兒子,見這個小家伙已經躺在床上進入了夢鄉。看著他香甜的睡臉,賈敏笑了,伸出手來幫他掖了掖被角,跟著叮囑了服侍林朗的人幾句,然后離開,去了隔壁的套間暖閣看望黛玉。
一進屋,賈敏就見黛玉身邊的立春、立夏還有賈母給的鸚哥兒圍立在床前,黛玉正坐在床邊上淌眼抹淚,三人正在勸解。見賈敏過來,三人趕緊讓開,黛玉看到母親,覺得更委屈了,賈敏走了過來,坐到黛玉身邊,一把將黛玉摟在懷里,安撫的拍著她的背,柔聲說道:“你又沒做錯什么,在這哭什么?”
“話是這么說,可是表哥摔玉到底是因為我說的那一句‘想來那玉是個稀罕物,又豈是人人都能有的’。就算我自認沒說錯話,但是別人卻未必這么看。”黛玉當時可是注意到了當寶玉摔玉的時候屋里眾人的一干神情,特別是賈母。“我這才剛來,就讓表哥做出這樣的事來,我去拜見二舅舅的時候,二舅母還特意叮囑我不要睬他,免得最后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故事來,結果……”
賈敏嘆息黛玉想得太多,知道自家女兒心思細,忙開解道:“放心吧,沒事。就算是你的錯又怎么樣,你才多大年紀,哪能想那么周全?沒人會怪你。我不是和你說了嘛,你這位表兄頑劣異常,他也不過是小孩子脾氣上來,胡鬧而已,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再說,就算有什么事不是還有我呢嘛,你安心睡吧。”
將黛玉哄睡著之后,賈敏沉著一張臉將立春和立夏相繼叫了出去。剛才她注意到了黛玉話里透出的王夫人讓她遠離寶玉的言語,因此詢問跟著黛玉一起去拜見舅母的兩人當時的詳細情形。待聽完兩人的表述,賈敏火冒三丈,氣得渾身發抖,覺得王夫人實在欺人太甚,竟然這么難為黛玉,表面上是向黛玉表明寶玉是個惹禍的根苗,讓黛玉讓著點他;實際上是暗示黛玉遠著點寶玉,不要去招惹他。
賈敏氣壞了,王夫人這是什么意思?好像黛玉能把寶玉怎么著似的?難不成她還擔心黛玉“勾引”寶玉不成?且不說兩個孩子還小,還不到談婚論嫁的時候,就算到了年紀,就她那個頑劣,連女孩子的“字”不是隨便個人就能起的都不知道的,不學無術的兒子又有哪一點配得上她的女兒?賈敏不是傻瓜,這是黛玉第一次來賈府,以前和王夫人又從來沒見過,王夫人對她竟然是這種態度,因為什么賈敏只要一想就知道了。沒想到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陳年舊事了,如今兩個人孩子都這么大了,王夫人甚至都抱孫子了,竟然還這么放不開,一直記在心里面。
想著過來時哭花了一張小臉的黛玉,賈敏就是一陣心疼,誰家的孩子誰心疼,她在怪寶玉行事瘋瘋癲癲的時候,也不由得暗嘆王夫人心眼比針尖大不了多少,記恨她,有什么沖著她來就好了,難為個孩子算什么本事!可憐黛玉還以為是自己哪個地方做錯了以致于王夫人不喜歡她,卻不知道是她母親和王夫人的舊年恩怨帶累了她。雖然知道王夫人心里依舊惦記著當年的那點恩怨,但是賈敏并沒有放在心上,像她們這樣的人,早已經學會和人來往的時候掩飾自己的喜惡了,裝腔作勢個個都是好手。
林家到了黛玉祖父那一代是爵位的最后一代,她父親是從科舉上來的,因為沒有了爵位,所以當初隨著爵位恩賞下來的宅子已經遞交回去,但是林家在京還是另外有宅子的。只是那宅子因為林海除了科舉后入翰林院當差的那幾年居住過,之后他一直帶著妻子兒女在外任職,再沒回京。雖然那宅子里也一直派人看守,但是到底多年不住人,凋敝的厲害,想要住人的話,必須要好好收拾一番,但是林家的宅子收拾出來了,賈敏帶著一雙兒女卻沒有搬走,而是在娘家繼續住了下去。
之所以賈敏和孩子們繼續住在娘家,也是不得已。因為賈敏、黛玉和林朗三人身體都不怎么好,其中黛玉算是三人中身體最好的,最差的卻不是林朗,而是賈敏。賈敏回京,一路上舟車勞頓屬于勉強支撐,等回到京中,見到賈母,悲喜交加,之后因為王夫人和寶玉又生了一場氣,所以身體上又添了一層癥狀,跟著又操心房舍收拾的問題,終于支持不住,病倒在床。
賈敏的身體就如同一個破敗將要倒塌的房屋,所謂的請醫吃藥,不過是找個裱糊匠將房子漏風漏雨的地方裱一下而已,治標不治本。看到躺在床上的賈敏還要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的,連病都無法安生休養,賈母又聽了過府為她診治的王太醫對賈敏身體的論斷,心疼的要死,不容許賈敏反對,態度非常堅決的要求賈敏帶著孩子住在賈府,不許她搬出去。
面對賈母的要求,賈敏堅決不肯答應。賈母看著躺在床上,一臉病色的賈敏,想到王太醫的話,帶著哭腔說道:“剛才王太醫過來替你診治,他說的你的身體現在不能操心,不能受累,不能……若是安心休養還能有幾年好活。以前你為了不讓我擔心,總是跟我說你一切都好,這個‘都好’就是現在這個好法嗎?”
賈敏咳嗽了幾聲,聲音虛弱的說道:“到底是讓母親跟著擔心了,都是我不好,是女兒不孝。只是我不肯和母親說,就是怕母親偌大的年紀還為我操心,我實在是羞愧難當。但是母親,我真的不能帶著孩子住在娘家,林家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