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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馬車停了下來,跟在后面的媳婦和婆子挑起了簾子,一行人下了車,王熙鳳對著邢夫人施了一禮,說了一句“媳婦告退”,然后在平兒和安兒的攙扶下頭也不回的離開。邢夫人被王熙鳳輕慢的態度氣到,看著她的背影,對落春說道:“你聽聽,你聽聽,她這說的是什么話?言下之意就是說老太太都沒理會,沒發話,我多管什么閑事。我一片好心卻被當成了驢肝肺,我這又是為的誰?真是的,我多這個嘴做什么,我圖什么呀?”
落春心里也怪王熙鳳不識好人心,但是看著邢夫人氣惱的樣子,保持沉默,沒有說話。因為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若是要勸慰邢夫人,必然要譴責王熙鳳,可是這會要是添油加醋再說王熙鳳的不是,等于火上澆油,會讓邢夫人更生氣。但是不提王熙鳳的話,只是空言勸解,泛泛之言根本沒什么作用,何況本來就是王熙鳳做錯了。落春上前緊握邢夫人的手,言語不能,則用行動表示自己對她的安慰。看著落春關心的目光,邢夫人笑笑,輕搖了下頭,表示自己沒事。
賈府這邊是添丁之喜,而遠在揚州的林家一家則是愁容滿面,因為林家唯一的男丁林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性命垂危。林朗一出生雖然身體不太好,但是經過悉心調養,一切都在慢慢往好的方向發展。林朗到底是個男孩子,比較調皮,不同于姐姐黛玉,安靜不下來,一旦身體好了點,就不愿意被拘束在屋里,鬧著出去玩。孩子若是歡騰的折騰,說明身體好,賈敏對此當然喜聞樂見,因此也就沒拘著林朗,隨他去玩。
不過為了預防不測,每次林朗身后都跟著一群人隨侍,但是林朗厭倦這幫人圍在她身邊,在他玩的時候大呼小叫,攔在前面,這個不能動,那個不能玩的,因此總想著擺脫她們,于是在林朗和伺候他的人之間總是上演一出“躲貓貓”的游戲。林朗身子雖然不甚康健,但是腦子靈透,而且他是主子,這些伺候他的人,明了他在府中的地位,巴結討好還來不及,并不太敢違逆他,所以林朗每次和伺候他的人捉起迷藏來雖然最終結果總是會被找到,但是他在一開始大多能成功的甩掉她們,而林朗甚至還把這個當成了一個游戲。
這些人最初在林朗“消失不見”的時候還會驚慌失措,但是每次都安全無恙的找到人之后,對林朗的不時“消失”的戲碼也就習以為常了,甚至為了討林朗歡心,并且從中配合,明明看到了人卻故意裝作看不到。林朗玩得高興,自然不會把這事告訴林海和賈敏,而那些伺候的人起初擔心因為看顧不周而受到責罰,當然不敢告訴主人,而后見林朗一直平安無事,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閉口不言,因此林海和賈敏對此一無所知。
夜路走多了終究會遇到鬼,因為一直是好好的,以至于伺候林朗的人松懈起來,麻痹大意之下,讓林朗長時間的脫離了她們的視線。等他們意識到這一點,并且遍尋不到林朗后,這才著急起來,一面急忙去稟告賈敏,一面夾緊尋找。賈敏收到消息,將全府的人全都調動起來,滿府找尋,終于在荷花池邊上找到了林朗的一只鞋子。
溺水的林朗被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賈敏心痛之下,當時就昏了過去。幸好,被請來過府為林朗診治的揚州圣手馬大夫感覺到林朗的胸口還有一絲熱氣,在其妙手針灸之下,這個孩子終于緩過一口氣來。只是林朗本來先天就體虛,又在水里呆的太久,而且時值深秋,天冷水寒,因此人雖然活過來了,但是并不意味著就脫離危險,最后到底是死是活還兩說。
揚州和揚州附近的名醫流水般的請了過來,但是都束手無策。眼看林朗的性命危在旦夕,賈敏坐在林朗床頭寸步不離,垂淚不已,心如搜心刮肝般的疼,看著進氣多,出氣少的兒子,狠不得以己代之,看那副架勢,擺明林朗若是死了,她也活不成了。千傾地里就這么一根獨苗,林海偌大年紀就得了這么一個兒子,再生估計也生不出來了,對此也是心急如焚,頭一次因私忘公,顧不得工作,一心撲到為兒子找尋名醫的事情上。
一向講究“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林海并不喜僧道之流,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兒子,如今也顧不得了。為了能救回林朗,林海和賈敏這對夫妻可謂是想盡了百般辦法,請醫問藥,求神拜佛,祝禱跳神……林朗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完全是靠著落春送來的百年以上的人參吊著那么一口氣。揚州的官員、豪紳和富商等知道林家獨生子出事的消息,也都幫忙薦醫,或者幫著想辦法,就在林海和賈敏將要放棄希望的時候,其中一名鹽商推薦了一位本業并不是大夫,但是醫術卻很高明的先生過來。這人診治完林朗,沉思半晌,告訴林家夫妻,他曾經在古籍上看到過一個方子,針對林朗的情況,或許有救,只是藥引難尋,需要百年以上的老參,而且這個藥效比較霸道,再加上林朗身體先天虛弱,因此就算將林朗救活,恐怕這一輩子也是個“藥罐子”,今后不管是學文還是習武,要想有所成,賣與帝王家,恐怕是不可能了。
對于林氏夫妻來說,如今只要林朗活著,再無他求,至于是不是健健康康,那都是以后的事,因此忙不迭的要求對方開方。至于難求的藥引,落春送來的百年以上的人參雖然這些日子為了給林朗吊命用了不少,但是因為送來的多,所以還有剩,因此看起來是最難的藥引問題反而輕而易舉被解決了。
看著林朗吃了藥,氣息緩了過來,一直昏迷不醒的人也在三日后睜開了眼睛,賈敏這才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跟著人就病倒了。賈敏作為賈母的老來女,又一直嬌養閨中,身子并不康健,嫁入林家后,除了最開始林海在翰林院當差的那幾年,過了幾年安生日子,之后就隨著林海天南海北的任職而東奔西走,再加上因為多年未孕,為了求子,吃得藥花的錢完全可以照著她這么個人打出來一個了,從而添了不少病癥在身上。
好不容易,賈敏在有孕之后,產下黛玉不足一年,又懷了林朗,兩個孩子之間時間太近,非常傷身體,更何況兩個孩子生的時候都不是很順利,因此賈敏的身體表面上看起來沒什么問題,但是實際上里面已經空了。如今出了這事,大悲大喜不說,為了林朗賈敏更是哭得死去活來,不顧自己的身體堅持要陪在兒子身邊,這期間完全是靠著胸中的一口氣支撐著,等林朗脫離危險,她終于堅持不住了,精神上一放松,人一下子就垮了下來。這種長年累月積下來的病癥最是難治,自從賈敏纏綿于病榻,開始了以藥相伴的生涯。
就此,林家一家四口,有三人皆是湯藥不離口。但是這一切,賈敏在給賈家的信中只字未提,依然是“報喜不報憂”,說她和家人一切安好。因為落春送來的藥材在這期間立了大功,所以賈敏對大房可謂是不勝感激,難以言表,對大房的態度越發親熱,進而越發引起王夫人的不滿,這都是意外之話。
☆、第25章
這個世界交通不便,消息傳遞不暢,揚州發生了什么,因為賈敏不說,所以京中這邊也就一無所知。這日,因為是邢德全從應賢書院放假回家的日子,所以邢夫人帶著落春去了邢家探望這個弟弟。
邢家進京日子也不算短了,算上邢家全家剛來京城就跑到府里的那次,這是落春第二次見到邢德全這個舅舅。期間,邢夫人倒是去書院探望過這個弟弟一次,回來之后曾經非常有感觸的說邢德全變了,送他到書院倒是送對了。就沖這,讓邢家人到京中安居就沒有做錯。
當時,落春覺得短時間就算有變化,變化也不會太大,還覺得是邢夫人因為欣喜邢德全的改變,所以有些言過其辭,畢竟她還記住書上對邢德全的評價,說他只知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心,呆氣十足,人稱“傻大舅”,但是她忘了,因為邢家人提前進京,邢德全雖然已經表現出傻大舅的特質,但是還沒有到書上說的那么壞的那個程度。
而且落春為其挑選的書院乃是精挑細選的,招收的學員分為兩部分,其中一部分是準備科舉入仕的學子;另一部分則是類似于邢德全這樣的紈绔子弟,家里管教不了,或者舍不得下手管教,又或者是其它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被家人送到這里,希望他們能夠在此學好,從而改邪歸正。落春打聽過,從這里出去的后一部分學員,雖然沒有達到全部都改好,但是算是京中學院里效果最好的,多數人都改過了,所以還是有口碑的。
等這次見到邢德全,落春才發現,不過短短幾個月,他的變化真的很大,雖然還沒到脫胎換骨的境地,但是至少人看上去不像第一次見面那么浮躁了。人變黑了,變瘦了,而且長高了,言行也比以前有條理多了,最重要的是眼神,不像以前那么飄,有了堅毅在里面。待邢夫人的態度也不像以前,明明兩人在骨血上是親人,卻展示出一種陌生的距離感,熱絡多了,而且看得出是發自內心的。不過邢德全在看到落春這個外甥女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看見落春對他笑,身體不自覺的往后縮了一下。看來,第一次見面時,落春“彪悍”的命人將他直接送往書院的行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嚇到他了。
那邊邢夫人拉著邢德全問個不停,落春坐在一旁聽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干脆起身向外。因為喜愛看房子時那套三進院墻邊的那一架薔薇,所以在買下這所房子后,落春命人也在宅子里種了一架薔薇,但是種好后,她卻一直沒有過來欣賞,因此這會她往墻邊走了過去,結果發現薔薇已經被鏟掉了,變成了眼前看到的葫蘆、胡瓜和豆角。看到這迥異的畫風,落春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能做出此決定的除了邢三姨之外不作第二人之想。
“你們總說大姐這些年在榮國府的日子不好過,可是我看她過得還是很愜意的嘛,而且明顯長進不少。這才多長時間,全哥全然忘記了當年大姐卷走邢家所有財產的事情,就這么被大姐籠絡過去了。手段真是高明,實在令人佩服。”邢三姨出現在落春的身后,語帶嫉意的說道。
落春回望了邢三姨一眼,笑了一下,語帶嘲諷的說道:“舅舅那邊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是三姨你這邊心心念念著邢家財產倒是真的,畢竟女孩子要想嫁個好人家,豐厚的嫁妝應該是一個必要條件。”頓了一下,又道:“其實這話本來不該說,算我多嘴了。雖然母親將邢家的家財把持在手,但是數目真的沒有三姨你想象的那么多,連帶母親的嫁妝算在里面,不過幾千兩銀子,而且若是拿去折變,能夠折出一半的價錢都算是好的……”
“這不可能!”邢三姨厲聲打斷落春,怒道:“你以為你在這里花言巧語就能欺騙得了我?你又想弄什么鬼?難道你以為你這么說我就會信了你的鬼話?我告訴你,我不信,你不要以為能騙得了我,當年收支賬本邢家可還是留著呢,而且在邢家上一輩在的時候當差的老人還是有幾個的,人證物證皆在,豈是你在這里輕飄飄幾句話就能否認得了的。”
落春輕笑出聲,說道:“邢家當年的收支賬本應該是外祖父在世的時候的吧?當年外祖父為官一方,身為地方父母官,雖不至于像俗語中‘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所言,但是想必地方的孝敬,冰敬、碳敬……這些收入不會少。但是賬面上自然不會如此顯示,只會寫入店鋪和田莊收入中去,這其中的緣由,想來三姨應該明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