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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邢夫人這里,邢夫人接過王熙鳳經(jīng)敬上來的茶,喝了一口,將茶碗放下,說了一句“琴瑟和鳴,夫妻恩愛。”吉祥話,將早就預(yù)備好的一對兩指寬的絞絲金鐲拿了出來。王熙鳳接了過來,拜謝過邢夫人后,將手鐲遞給了侍立在一旁的陪嫁丫鬟。雖然王熙鳳的臉上沒有露出什么神情,但是動作上卻有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和剛才遞交賈赦給的如意時明顯不一樣,這點落春看出來了,她覺得對這方面更加敏感的邢夫人一定也看了出來。果然,目光看過去,落春看到了邢夫人見到王熙鳳的舉動時,微瞇了一下眼睛,心中不由得扼腕,糟了,事情果然沿著她所預(yù)想的最壞的方向走去了。
剛才在看到王熙鳳手腕上的金蟠套鐲時,落春就在擔心,王熙鳳帶的鐲子,做工精細,款式新穎,而且又有重量,超出邢夫人拿出來的一大截。邢夫人這東西拿出來,王熙鳳未必看得上。若是她態(tài)度上表露出什么來,被邢夫人看出,本來邢夫人就對這個兒媳不怎么滿意,還是落春在一旁勸著,再加上木已成舟,邢夫人又沒有能力改變?nèi)诉x,這才無奈的接受,但是王熙鳳此舉,卻給本就僵硬的婆媳關(guān)系添了一層陰霾。
不過,王熙鳳卻未必會在乎這一點。因為落春相信,以王熙鳳的聰明伶俐,就算心里瞧不上,如果她想,她絕對會表現(xiàn)得讓人看不出半點端倪,但是就剛才的表現(xiàn)來看,王熙鳳顯然雖然有所遮掩,但是卻不分明,還是讓人看了出來。讓落春來說,還不如不加掩飾,直接將不屑赤/裸裸的表現(xiàn)出來呢,那樣遠比這半遮半蓋的好。落春很是慶幸,經(jīng)過這么多年府里的磨練,還有落春不遺余力的勸道,或許還有賈赦在跟前的緣故,又或者還有其它她不知道的原因,邢夫人沒有當場發(fā)作,而是選擇了隱忍。
都說“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這副絞絲金鐲或許在王熙鳳看來,太過簡薄,寒酸,但是這其中邢夫人對王熙鳳的一番情意并不是這副鐲子就能代表的。邢夫人雖然有一幾匣子首飾,看著金玉琳瑯,但是樣式著實沒有多少精巧的,都是普通的模樣。若不是還有個數(shù)量在那,真是沒有半分像是榮國府大太太的首飾匣子。
不過細究起來,這很正常,邢家不過是普通官宦人家,其所用之物自然不能和賈家這樣豪奢之家相比,所以嫁妝里的首飾不免有些拿不出手。等邢夫人嫁入府中,因為不得婆婆歡心,不討丈夫喜愛,府里人的看人下菜碟,其首飾的來處就只有府里的日常份例和每年的節(jié)禮,而這些東西都是大眾樣子,平常的很。若是想要精巧的,就只能自己掏錢出來打造,但是邢夫人為人小氣,哪里肯自己掏腰包,左右她也不出門,因此也就這么湊合了。給王熙鳳的絞絲金手鐲還是在落春的勸說之下,邢夫人特意掏錢出來命府里的工匠專門打造的呢。
其實邢夫人拿出來的絞絲金手鐲已經(jīng)不算差了,只是在賈王這樣的豪奢之家,類似轉(zhuǎn)珠、累絲、絞絲、點翠……這樣高端的首飾工藝分屬平常,很是常見,所以算不得稀奇。邢夫人一開始對王熙鳳這個兒媳意見多多,因此根本不愿意拿錢出來,本打算從首飾匣子里挑一件湊合一下得了。用她的話說,賈璉對她這個繼母態(tài)度不過馬馬虎虎,夫唱婦隨,有賈璉這個樣本在,王熙鳳也未必會她這個婆母有多恭敬,更何況,她還是王家的女兒,是王夫人的內(nèi)侄女,就算親近也是和王夫人近親,絕不是和她這個婆婆,所以有那個錢干什么不好,何必花在王熙鳳身上,根本是浪費。
是落春極力勸說,勸邢夫人,既然王熙鳳嫁進來已經(jīng)是不容更改的事情,那么就盡量和王熙鳳搞好關(guān)系,不要去想王熙鳳和王夫人的關(guān)系,只當她是大房的兒媳,畢竟婆媳關(guān)系融洽要比婆媳關(guān)系糟心好的多。最終邢夫人聽取了落春的勸告,只是她私房錢并不豐厚,而且本性小氣吝嗇,再加上擔心,這么做用處不大,最終“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白花冤枉錢,所以邢夫人不肯大出血,而偏趕上落春因為買房把自己的私房錢都搜刮個一干二凈,想幫著添補一點都無能為力,所以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府里的工匠用邢夫人拿出來的錢打制了這副絞絲金鐲。
盡管邢夫人這邊掏錢掏得已經(jīng)肉疼萬分,但是知道王熙鳳眼光高的落春就隱隱約約有她會看不上邢夫人的這副鐲子的擔心,當擔心終于變成事實之后,她反而不在糾結(jié)了,松了一口氣。其實,王熙鳳看不上的不僅僅是這副鐲子,更是邢夫人的出身背景以及繼室的身份。不然,若是這東西是賈母給的,她不相信,王熙鳳也會是這個態(tài)度。或許邢夫人這邊想著和王熙鳳打好婆媳關(guān)系,但是事情正如邢夫人當初所想,人家未必稀罕!
落春忽然覺得自己想岔了,像王熙鳳這種人,有的時候真情真意是拿錢財和權(quán)勢來衡量的,而偏偏在這方面,邢夫人并不具備。其實自己早該想到這一點的,以王熙鳳的高傲,她哪里會看得上邢夫人,如果自己早想明白的話,也就不會讓邢夫人花這個冤枉錢了。
賈璉和王熙鳳給賈赦和邢夫人行完禮后,便是落春和賈琮給兄嫂見禮。王熙鳳從丫鬟手里將早就準備好的兩個顏色不同,但是模樣一樣的鑲珠描金繪銀刻絲厚錦荷花形荷包,分別給了他倆。落春的那個是玫紅色的,里面裝著一副打磨的如小拇指一般大小的十八子紅珊瑚珠手串,賈琮的那個是寶藍色的,里面是一枚玉色瑩潤的平安扣。
拜見完畢,賈赦和邢夫人起身,帶著賈璉和王熙鳳及其落春和賈琮去拜見賈母。到了賈母正堂,落春就看到迎春侍立在賈母身畔,二房的人都不在,幸好旁邊還有惜春,才沒有顯得她很突兀。迎春過來給賈赦見禮的時候,賈赦沒有說話,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眼角掃都沒掃她一眼。看著迎春因為賈赦的態(tài)度眼里充滿了委屈的淚水,落春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老大,請先把委屈放到一邊,先搞明白為什么賈赦對你會是這個態(tài)度好嗎?
雖然王熙鳳并沒有新嫁娘的那么羞澀靦腆,但是在拜見賈母的時候態(tài)度還是很嚴肅正經(jīng)的。從賈母手中接過一對金絲鑲米分紅芙蓉玉鐲子后,王熙鳳又見過迎春和惜春,然后給了兩位小姑和落春一模一樣的一個荷包,里面裝的東西也是一樣的。隨后,賈璉和王熙鳳又去二房拜見賈政和王夫人這一大家子。
事后,紗織打聽出來,王夫人給了王熙鳳一只赤金鑲玉飛燕釵,探春得的東西和府里的幾位姑娘一樣,寶玉除了和賈琮一樣的一枚平安扣,又多了一塊羊脂白玉觀音,賈蘭則只有觀音。至于賈環(huán),則是“病了”,連人都沒見到,自然也就什么都沒有。趙姨娘因此不滿的大鬧了一場,王熙鳳隨后送了兩塊衣裳料子算是為自己的“疏忽”而賠罪。至此,作為新嫁娘的王熙鳳在賈家的生活拉開了帷幕。
☆、第22章
王熙鳳新婚第一天拜見邢夫人,在收到她給的禮物時所表現(xiàn)的態(tài)度讓落春對邢夫人很是擔心,事后她特地跟在邢夫人身邊,想和邢夫人說說此事,但是不知道邢夫人怎么想的,她明顯不愿談。落春幾次提起話頭都被邢夫人給粗暴的打斷,后來,邢夫人不耐煩了,直接將落春趕走。見狀,落春只好無奈的離開,但是心中卻更加擔心邢夫人。因為邢夫人其實是個喜怒隨心的人,一般情況下有什么情緒都會在事后直接表現(xiàn)出來,像這樣的情況實在少見,越是這樣,說明事情越嚴重。只是這個結(jié)該如何解開,落春也束手無策。
解鈴還須系鈴人,在王熙鳳三朝回門后,落春找上了她。賈家的規(guī)矩,男子娶親之前都會在屋里放兩個人,王熙鳳在嫁進來之后在見到賈璉的屋里人之后,心里就浸了一缸子醋在里面。若是依著王熙鳳的心意,在新婚的第一天,知道人存在的時候,就會不管不顧的把人給攆出去了,但是因為知道這不符合規(guī)矩,所以只能強自忍耐。
這會王熙鳳正倚在靠枕斜坐在炕上,心里琢磨著用什么法子拔掉這幾個“眼中刺”之時,就聽見小丫頭在院內(nèi)說:“二奶/奶,六姑娘來了。”王熙鳳忙對身邊的大丫頭平兒說道:“快,請六姑娘進來。”一面說,一面在炕上坐正。
落春被平兒迎了進來,王熙鳳起身讓座,兩人分賓主落座后,平兒端茶上來。不等王熙鳳說話,落春先開口表示對她的關(guān)心:“雖然二嫂子以前常來府上做客,但是那都是以親戚的身份,如今成了自家人,不知道二嫂子可還適應(yīng)?二哥哥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二嫂子不好意思告狀,就告訴我,回頭我告訴老爺、太太和老太太,讓他們教訓(xùn)二哥哥。”
王熙鳳笑道:“哪怕當初我是過來做客,府上都是把我當作自家女孩來看待的。如今我嫁進來,成了一家人,待我自然更是好上加好,要是我再說有什么不好,豈不是太不知足了。不過還是多謝六妹妹的關(guān)心,讓六妹妹特地走這么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當嫂子的我感謝六妹妹的這份心意。在這里拜謝一下六妹妹,以示我的感謝。”說著,起身給落春施了一個大禮。
落春見王熙鳳給她施禮,趕忙起來,側(cè)身跺了過去,嘴里說道:“可不敢當,不敢當。”聽著王熙鳳圓滑而又帶著一點疏離的言語,落春笑了笑,也不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其實我今天過來除了探望一下二嫂子,還想和二嫂子說一下母親。”對上王熙鳳有些詫異的眼神,落春嘆道:“母親出身不顯,蒙一時之幸被府上聘為父親之妻……”雖然在落春的心里,邢夫人嫁給賈赦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但是在更多人的眼中,則是邢夫人的幸運,特別是賈王兩家,更是認為邢夫人是不知走了什么鴻運才能嫁進府里,因此在王熙鳳面前,她也只能閉著眼睛說瞎話。
“……母親個性率直,向來都是有什么說什么,對人對事態(tài)度更是一向隨心而來,從來不會藏著掖著。其實這個脾氣秉性并不討人喜歡,母親也知道這一點,但是按照母親的話說,她生來就這個樣子,改是改不了,也不想改了。不過母親待人的心是好的,從來都是‘示之以誠,真心以待’。”在說到最后八個字的時候,落春特地加重語氣。
王熙鳳笑笑,說道:“太太好不好,都是我們的長輩,我們做小輩的只有恭著敬著的份,哪敢背后肆意議論。這話也就是六妹妹能說,我們是再不敢這樣說太太的。”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把太極給打了出去。
落春不相信王熙鳳是沒有聽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很顯然,或許是鄙薄邢夫人的出身及繼室的身份,或許是因為賈璉的態(tài)度以及姑姑王夫人的立場,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反正就是從心里看不上。落春知道自己這趟是白來了,心中暗自嘆息,其實她真的不是很明白王熙鳳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因為出身王家,就因為自己是原配,就因為嫁妝豐厚,就因為……就可以俯視他人,藐視不如自己的?可是哪怕邢夫人是一攤“爛泥”,但是繼母也是母親,何況,她怎么著也比賈赦這個父親要好的多,而且從禮法上,邢夫人還占著大義的名分,身為兒媳的你,又何必把婆媳關(guān)系搞得一團糟?大家和和氣氣平平靜靜的過日子不好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熙鳳給落春裝聽不懂,那么落春也沒有和她再深談下去的必要了,于是閑聊了兩句辭去。才出了賈璉他們的新婚小院,落春就看到邢夫人身邊的五福站在穿堂那里往這邊張望,看到落春出來,趕忙跑了過來說道:“六姑娘,太太叫你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