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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妃抱著那個嬰孩,站在大殿之上,向江懷越望了一眼,又低下頭, 靜靜看著孩子。
隨著那三名大臣相繼被問罪降職,朝中一時無人再敢質(zhì)疑小穗之子的身份與血統(tǒng)。不久之后,承景帝下旨,封小穗為婕妤,其子則交予她和榮貴妃共同撫養(yǎng)。
在這個消息傳遍后宮的那個傍晚,江懷越來到御馬監(jiān)最僻靜的角落,找到了坐在草堆邊發(fā)怔的楊明順。
斜陽落在干枯的草地上,楊明順抬起頭,看看江懷越,道:"督公。"江懷越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那么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與楊明順坐在一起。
從來都是他坐著,楊明順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或是聽從叮囑,或是挨罵受訓(xùn),又或是獻(xiàn)媚討好,沒有哪一次,他們兩人能平起平坐。
而現(xiàn)在,他卻自己坐到了草堆下,與這個小跟班并肩看著遠(yuǎn)方的落日。"我今天,去永和宮見了小穗。"江懷越緩緩道,"萬歲的意思是等到孩子滿月后,讓小穗搬出去,住到專門為她布置好的鐘粹宮去。但是小穗說趙美人對她還是很好,是她的舊主人,也是恩人,她不想離開。萬歲聽了也很高興,明日會再晉升趙美人為昭儀。
楊明順望著斑斕綺麗的夕陽,點了點頭:"這樣挺好。她以前就老是說,趙美人是個善心人,不爭不搶,跟著她是福氣。
江懷越又道:"小皇子快滿月了,貴妃娘娘也很喜歡他。
楊明順沒有說話,江懷越看著他,輕聲道:"你…這樣真的好嗎?"楊明順出了一會兒神,才側(cè)過臉笑了笑:"都已經(jīng)塵埃落定了啊,督公。票
江懷越心頭發(fā)堵:"如果你想離開,我會安排。
他卻搖了搖頭,無言地站起身來,走向遠(yuǎn)處的馬廄。
江懷越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百味交陳,正想著要不要上前,卻聽不遠(yuǎn)處傳來手下的聲音:"掌印,萬歲有口諭,請您去一趟南書房。
江懷越躬身進(jìn)入南書房的時候,承景帝正閉著雙目倚在椅背間,神情倦然。
"萬歲。"他低聲喚著,侍立一旁。
承景帝這才睜開眼,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會兒,道:"今日,小穗被封為婕妤,明日,趙美人將升為昭儀。
"是,萬歲,臣知曉。兩位相處融洽,是后宮之幸,也是萬歲之福。"承景帝目光渺遠(yuǎn),似乎在回憶著什么,許久之后,才收回思緒,緩慢地道:"金玉音在太液池已經(jīng)待得夠久了,明日一早,你去,徹底了結(jié)此事吧。
江懷越心頭一震,垂下眼簾,拱手道:"遵旨。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太液池再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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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清晨的太液池空曠無聲, 寒風(fēng)吹過結(jié)了冰的湖面,玉石長橋猶如淡退了顏色的孤虹, 蕭然橫臥, 沉默不語。
瓊?cè)A島上的廣寒殿經(jīng)過那一次大火之后,始終沒有修復(fù)起來。坍圮的后殿焦黑佇立, 面目猙獰。島上與橋邊的草木因為無人打理而肆意亂生,枯黃的樹葉落了滿地,被風(fēng)一吹, 便墜到了冰面上。
江懷越身著赤紅蟒袍,從長橋上緩緩而來, 身后還跟著一名端著檀木托盤的小內(nèi)侍。
穿過了玉石長橋, 前面便是團(tuán)城。
城門口有騰驤禁衛(wèi)看守, 見他來了,便恭敬行禮,打開了緊閉的大門。
他帶著那名小內(nèi)侍走進(jìn)了團(tuán)城。
上玉階,啟殿門,踏著木樓梯緩緩登上樓,門口又有兩名女官迎候,同樣屈膝行禮,為他再度打開了樓上的門扉。
門扉乍開,寒風(fēng)直撲而來,窗前的杏色簾幔被鼓起又飛展,水晶簾亦搖晃不已,撒下滿室輕響。
守門的女官走下樓梯, 江懷越向小內(nèi)侍低語了一句,隨后自己先走了進(jìn)去。
*
關(guān)門聲在寂靜中聽來亦很是清晰,空蕩蕩的房間里陳設(shè)精美,多寶格子間珍寶玉器玲瓏生寒。他轉(zhuǎn)過明月照蓮池的珠貝屏風(fēng)后,望到的正是金玉音的背影。
她就坐在偌大的紫檀木梳妝臺前,穿著碧璽如意通袖妝花長襖,素白萬梅織金馬面裙,墨黑長發(fā)垂及于腰,發(fā)頂只戴著金燦燦沉墜墜的西王母嵌紅寶掐絲挑心。
寒風(fēng)從窗口卷來,吹動她長發(fā)揚起,身影寂寥。
她從鏡子里看到了江懷越進(jìn)來,卻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了許久,隨后唇邊才浮起了淺淡的笑意。
“江大人,好久不見。”
她的語聲還是那樣輕柔婉轉(zhuǎn),只不過在這寒風(fēng)肆虐的房間里,聽來顯得有些無力。
江懷越看著她的身影,緩緩道:“賢妃娘娘,今日我來,是有些話要跟你說。”
金玉音沒有轉(zhuǎn)身,還是朝著鏡子里的他淺笑道:“你說,我聽著。”
“您先前關(guān)在這里的宮女小穗,已經(jīng)被封為婕妤,她生下的皇子很健康,即將滿月了。眼下是貴妃娘娘幫著一起照顧孩子,或許等到小皇子再長大一些,就會被冊封為當(dāng)朝太子。”他淡淡地道,“哦,還有小穗以前跟著的那位趙美人,也許您對這位不起眼的美人都沒怎么留意過,她因為心地良善,待人和氣,今天也會被晉升為昭儀了。”
金玉音端坐在梳妝臺前,眼中流露出幾分不屑:“那又怎么樣呢?你以為來跟我說這些,能讓我難過悲傷?你錯了,江大人。”她微微揚起下頜,望著自己的容貌,嗤笑道,“我不也是從默默無聞的女官開始,一步步被晉升為婕妤又為賢妃?這后宮猶如幻海詭譎,今日朝著朝陽揚帆,明日有可能就遇滔天風(fēng)浪船毀人亡。你在其中沉浮多年,難道還會被眼前榮耀遮蔽了雙目?她們無論是盡情歡笑也好,還是失寵被廢也罷,與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娘娘真能如自己所說,對一切都看淡看開?”江懷越冷冷道,“如果是這樣,你為何又執(zhí)著于朝上攀附,不惜手段除掉對手,這還不是為了私利?何必又裝成清高淡泊的姿態(tài)?”
金玉音忽而一笑,眼里含著的卻是冷冽的光。“我為私利?那么你呢?你從御馬監(jiān)長隨做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得勢后行事囂張,踩著多少人的尸骨才到了西廠提督的位置,你還站在這里指責(zé)我?”
“我江懷越為權(quán)勢為地位,確實也曾不擇手段,但我承認(rèn)自己做的一切,你呢?”江懷越盯著她的側(cè)影,“溫柔和順的是你,清雅賢淑的是你,而暗藏心機(jī)謀人性命的,也是你。很多時候,我一直在想,金玉音,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你對任何人,是否從來都沒有付予過真心?”
她抿著唇聽他連番質(zhì)問,漸漸的,竟然哂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