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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蘇少欣此言一出, 滿座皆驚。就連鄰桌正在與樂妓調笑的幾名客人也用異樣的目光瞥了過來。
琵琶曲聲有所停頓,相思朝蘇少欣望了一眼, 隨后又面不改色地繼續彈奏下去。蘇少欣身邊的青年連忙舉杯笑道:“說這些干什么?你我都是來喝酒解悶的,不談國事不談國事!”
“就是,好端端的說什么保定府,離我們這兒還遠著呢……”另外的人開始埋怨引發話題的那一個,隨后又很快轉移視線, 談論起相思今日的妝容來。
蘇少欣倒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唇邊仍舊含著得意的笑意,一邊與朋友對飲,一邊還說道:“要我說,各位也實在無需害怕,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難道這廠衛還能將天下之人的舌頭全都割了去……”
“唉, 蘇兄還是不要惹火燒身了,難得今日好天氣, 咱們等會兒邀請相思姑娘一同出去賞楓對詩可好?”
“那得看相思是否愿意了……”蘇少欣放下酒杯,來到相思身旁,彎著腰輕言款款,“相思姑娘, 你說對不對?”
相思略側過臉去,低著睫毛報之一笑:“蘇公子,我昨日外出受了涼,嗓子又有些痛, 怕是不能陪你們出去賞景玩樂。”
蘇少欣還未回應,他的一名朋友已叫起來:“剛才看你不是還好好的嗎?莫非是另有他客?”
“確實是身體不適,前些天才剛病過一場,諸位公子也是知道的……”相思輕言細語地解釋,蘇少欣蹙著雙眉慨嘆一聲,“好吧好吧,相思姑娘是南方人,哪里受得了北方深秋的寒風侵襲?你們可別再勉強她出游,萬一再病上一場,豈不是要憔悴枯槁了?”
眾賓客惋惜議論,一旁的嚴媽媽不失時機上前笑談,又引薦了其他姑娘陪他們出游。
堂內依舊熱鬧,相思彈完此曲,向眾人行禮之后便暫時退到了窗下。嚴媽媽帶來的其他樂妓正與他們玩鬧,蘇少欣卻跟著相思來到一旁,見她凝望窗外若有所思,不由問道:“相思姑娘,為何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是我那些朋友言語之間唐突了?”
相思訝然回頭,連忙道:“蘇公子不要多心,我只是感覺有些不適罷了。你們都是常來的客人,我又怎會因為一兩句玩笑而在意?”
“可我總覺得你心里還有些事情,不愿意說給我聽。”蘇少欣背著手,繞著她轉了一圈,點點頭自我肯定,“我看人可是有一套,你與那些庸脂俗粉并非同類,心中所想所念的,必定也不是她們想的什么今日要向哪位公子撒嬌,明日又要把哪個客人給搶回來之類。”
相思抿了抿唇,輕笑道:“你又怎么知道其他人心里想的就是這些?”
“咳,我在老家可沒少結識教坊女子,她們愛什么,我還不曉得?”蘇少欣看她輕掠了掠鬢發,不由凝神道,“只是想不透,像你這樣不同流俗的姑娘,又會喜愛怎樣的男人?”
相思心生漣漪,看了看還在癡念思忖的蘇少欣,不由笑了笑。
她心中浮現的是江懷越的名字,可蘇少欣見她原先還是眉間微蹙,如今卻看著自己忽然展顏微笑,而且那眼神之中明顯含著羞赧情意,不禁愣怔了半晌,結結巴巴道:“相思,相思姑娘,你,我……”
相思詫異地看著蘇少欣:“蘇公子,怎么了?”
蘇少欣還未及捋順舌頭,席間的一名年輕人已嬉笑著來到近前,打趣道:“蘇兄怎么單獨在與相思姑娘說悄悄話?莫非是互訴衷腸不讓別人聽到?”
相思一低頭,笑著抽身離去。蘇少欣懊惱地朝那人道:“去去去,瞎湊什么熱鬧!喝你的酒去!”
“哎呀蘇兄,我今日可一口酒還沒喝,飲的全是茶水,我看你啊,真是入了迷了!”
眾人聽到之后,哄笑起來。
*
盡管蘇少欣在席間曾經指責過江懷越,但相思也并未將之放在心上而產生痛恨之情,在她眼里,蘇公子不過是個無邪而率真的少年郎,不經世事又帶著些憤世嫉俗,希望能改天換日大展宏圖,恐怕也是富家子弟常有的毛病。
說起來與他的初次相識,也是因為某天有名醉酒的客人無理取鬧,非要纏著相思硬灌酒,甚至將她的衣衫都扯住不放。嚴媽媽好言勸阻,卻反而招致一頓痛罵,那人拎起酒瓶就往桌上砸,一時間碎片四濺,嚇得其他樂妓都不敢上前。
他見眾佳麗驚叫躲避,反而更加起勁,抓過相思的琵琶還想往地上砸。她死死按住那人的手臂,卻被一把推搡開去。
就在那時,一群年輕人從門外涌了進來,為首的翩翩少年郎一把攬住那人的肩膀,笑哈哈說道:“兄臺,好久不見!你今天怎么自己來這逍遙,也不叫上我們弟兄幾個?”
那個醉酒之人起初還瞪著眼睛叫喊:“誰跟你認識?你什么來頭,別擋著爺的路!”
少年郎卻不依不饒,摟住他就往院子里帶:“還說不認識?前幾天我不是還欠著你一頓飯錢嗎?今天正好遇到,我想還錢,你卻裝糊涂?難道是看不起兄弟我了?”
那人稀里糊涂被他拽出了廳堂,其余年輕人順勢笑鬧著跟隨而去,相思與眾官妓這才虎口脫險。待等酒鬼離開了淡粉樓,相思找到少年郎道謝,這才認識了這一位來自揚州的蘇公子。
因此雖然他平素有些飛揚跳脫,但在相思心目中,蘇少欣慣于玩笑調侃的背后,卻有一種別樣的率性誠摯。
自這一日別后,時隔數天,蘇少欣又曾來過淡粉樓,他是個愛說話閑不住的性子,尤其是在人多的場合,那一番慷慨激昂舌燦蓮花,實打實地就是人群中最引來矚目的中心。
這日他又在席間高談闊論,相思在一旁靜靜看著,待等眾人分散各自尋歡之后,她悄悄示意蘇少欣過來,向他勸說:“蘇公子博覽群書通曉百家,但有些話還是少在人多的地方說,若是有一兩個知根知底的至交,關起門來發發牢騷也是可以的。畢竟這地方人多嘴雜,萬一傳揚出去,可就落了把柄。”
蘇少欣坐在桌前,撥弄著光潤潔白的酒杯滴溜溜亂轉,帶著滿不在乎的微笑。“我之前就說過,只有小人才要防住眾人的口舌,要是行得正坐得直,哪里會忌憚這些無傷大雅的言論?”
“可是……”相思還待再勸,蘇少欣的朋友們已經簇擁著另幾名官妓往樓下去,出聲招呼他一同去院子里賞花。蘇少欣本來已經追趕了上去,跑到一半又特意回來,一本正經向相思告辭。相思笑了笑:“蘇公子又不是一去不回,還道什么別呀?”
“這是禮數!”蘇少欣一改先前那散漫自在的模樣,竟然整頓衣裳作揖,“有來則有去,來時既行禮相見,去時斷無不辭而別之理。相思姑娘雖在教坊,蘇某卻無輕慢之心,回見,回見!”
他一邊文縐縐說著往樓梯口去,一邊還回望站在珠簾前的相思,就快一腳踩空摔下樓梯了,嚇得相思出聲提示,他才笑盈盈揮手:“不用害怕,本公子可算得上身手了得,哪天讓你開開眼界……”
“蘇兄你就別吹牛了,前幾天騎馬還差點把路邊茶攤給沖散架呢!”樓下傳來友人的笑談聲。
“那是因為要躲避沖出來的小孩兒!你們這群不識貨的東西!”蘇少欣撩起下袍,急匆匆追下樓去。
相思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
這一群年輕人熱熱鬧鬧地在淡粉樓里消磨了大半天時間,直至午后才辭別而歸。相思陪著玩鬧了許久,也覺得有些困倦,見廳堂內暫時沒有其他客人需要陪伴,便自己上了樓去休息。
躺在了床榻上,望到那面銅鏡,便又想到了當日江懷越曾送她一對翡翠鎏金的耳墜,可是后來卻被她發火扔還給他了。念及此事,心里有些懊惱,碧綠剔透的翡翠配著精細澄黃的金質流蘇,搖搖曳曳芳姿動人,如此難得的美物,竟然就這樣被自己給扔回去了。
最可氣的是,大人他,竟然也不再送回來!
轉念又一想,不對啊,自己買下的那個盛滿紅豆的銀盒子,倒是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江懷越手里,還被他給帶走了!這這這,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相思郁結,等他回來,無論如何得要一樣東西作為信物,不然自己豈不是太吃虧了?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卻聽樓下嘈雜混亂,相思以為是又有什么客人在生事,開門往樓下張望了一眼,竟是與蘇少欣同走的那幾名年輕人又回到廳堂之中,只是他們臉上都帶著傷痕,衣衫也凌亂不堪。
“這是怎么了?!”相思扶著樓欄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