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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席散結束,相思才回到淡粉樓,就有人進來找她。她看到此人,就認出正是平素江懷越派來接她出去的那一位,相思心中喜悅,可那人卻并非來接她出城,而是呈上了一個小巧而精致的錦緞盒子。
“這是我家大人送給您的。”
相思愣了好一會兒,生怕自己聽錯了。江懷越竟然送東西給她?她起初覺得難以置信,繼而又想著,里面不知是什么,也許是又要指派她去做某些事情的密函?
“大人他,沒說什么嗎?”相思看著那錦緞盒子,忐忑問道。
隨從搖搖頭:“他只是讓小人將東西交給您?!彪S后,便告辭離去。
相思回到樓上關起了房門,偷偷地打開了盒子。
大紅織金的錦緞簇擁著碧青潤透的翡翠滴珠耳墜,赤金打造出的一連串流蘇精細如花絲,指尖撫過,有一絲顫動縈繞心頭。
她出了一會兒神,然后才坐到了梳妝臺前,對著鏡子,慢慢地將耳墜戴了起來。翠色流淌,金絲輕搖,像春日里滿是碧綠的濛濛雨幕,嫵媚著,嬌俏著,天然而成的清透生機是抑制不了的泉流潺潺,洗濯了塵世繁華,盡含天真無邪。
很奇怪,看似不十分起眼奢華的耳墜一旦由她戴來,就像是暗夜中的流螢飛過明鏡,留下驚艷光華。
沒有想到向來淡漠寡情的他,很會選擇適合女人的首飾。
相思對著鏡子看了許久,才戀戀不舍地將耳墜摘下,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可是又舍不得蓋上。
心里有隱秘的歡愉,是這些年來從未體會過的感受。自從家逢變故天翻地覆之后,她還沒有真正由衷的快樂過,可是現在這種纏繞心間的甘甜令人沉醉,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才好了,捧著那個錦緞盒子從梳妝臺前挪到窗前,對著光亮看了又看,又唯恐被人發現,悄悄地溜回了床邊,抱著盒子抿著嘴唇笑。
他是怎么了呢?為什么忽然會想起送耳墜呢?
是表示感謝,還是表示歉意,或者是……其他的原因?
她不敢多想,取出耳墜又細細審視,手心的溫熱與翡翠的涼意交融,流麗潤澤,讓她恨不能將之揉進心里。她甚至在想,他是什么時候,從哪里買來的這對耳墜呢,他在選擇的時候,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否也會有一種隱秘的忐忑?
可惜這一切都沒有答案。
相思將耳墜藏了起來,覺得這是屬于自己的美好秘密,但是否也是屬于他的,卻不得而知。她從未那樣期盼再次見到督公,可是說來奇怪,自從禮物送到之后,江懷越就再也沒派人接她出去,西緝事廠那邊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她起先以為督公忙于事務,無暇找她說起送耳墜的原因,可是一連等待了好多天,天氣越發寒冷了,秋風卷著落葉簌簌拂滿庭院,他都再也沒見過她。
不安與失落日漸侵蝕她的心,每天她都心不在焉,就連嚴媽媽都看出她情緒低落,但只以為是因為名氣大了故意擺架子,還含沙射影地指責過她幾次,但絲毫沒有效果。但凡有陌生人來點她的花名,她都以為是楊明順派來收集訊息的,然而事實總令人失望。
她好像,就這樣被江懷越徹底遺忘了。
初始時候捧著那對翡翠耳墜的歡欣幻夢漸漸冷卻成灰,她重新翻出盒子,望著兩滴如同瑩瑩淚珠的碧綠,有一種不詳的感覺侵上心頭。
這對耳墜,不是開始,而是結束。
他用一雙翡翠滴珠,作為先前種種的補償與獎賞,也是從今以后不想再有聯系的表示。
這種令人心喪欲死的念頭吞噬著她的光亮,相思害怕極了,還沒開始的憧憬為什么就要這樣被他單方面終結?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痛苦之后終于忍耐不住,在兩指寬的紙條上膽戰心驚地寫了一行字,再裝進細竹管內,趁著某次外出的時候,偷偷扔到了西緝事廠的高墻內。
做這事的時候,相思的心臟簡直都快跳出來了,所幸小巷冷清,她還戴著面紗,應該不會被人認出。但是即便如此,剛剛扔出竹管,她便提著長裙頭也不回地奔逃向巷口,好似只要慢一步,就會被人當場擒住,顏面盡失。
心慌意亂回到淡粉樓之后,她又懊悔自己這莽撞的行為,萬一竹管被閑雜人等撿去,萬一他看到之后反而不悅,萬一扔到草叢里根本不會被發現……許許多多的擔憂與幻想讓她更加憂懼不安,可是心里又有一絲奢望,期待著能夠再度相見,哪怕他還是如以往一樣,薄情寡義,倨傲冷峻。
*
江懷越從宮中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晚,滿院秋葉飄墜,盡染寒意。他進書房沒多久,楊明順就送來了厚厚的密報,并且已經為他分類排好。他沉默著拆開細看,一張一張一疊一疊,又極其認真地做著批注記錄,全然沒有閑雜心思。
楊明順在一邊雖不出聲,卻表情豐富,一會兒皺著雙眉,一會兒搖頭晃腦,見他還是不抬頭,只好幽幽長嘆一聲,好似懷著無限感傷。
江懷越擰著眉望他:“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楊明順終于逮到機會開口,如釋重負地感嘆:“小的剛才瀏覽了一遍這次的密報,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是空蕩蕩的,好似缺了一塊?!?
他的目光在楊明順臉上轉了一圈,卻不應他的話茬,只冷哼一聲,繼續做自己的事。
楊明順只好又苦著臉道:“督公沒發現最近的消息少了很多嗎?”
“少?”他點了點已經整理好的那一疊,“你數數看,到底少了沒有?你是希望多得堆成山嗎?”
“不是數量少,而是內容單一啊!”楊明順興致勃勃地介紹,“像以前,很多看起來沒什么用的小道消息,卻能讓我掌握各官員的家事紛爭,甚至還知道某些人在什么地方養了外室,酒醉之后又抨擊了哪些對手,您如果要給他們一擊,就這些上不了臺面的私事也足以讓萬歲龍顏大怒了?!?
江懷越置若罔聞,楊明順見狀,狠狠心直接問:“督公為什么不讓我手下再去淡粉樓了呢?是覺得相思做的不好?之前凈心庵那件事她不是……”
“我的事,需要你來過問?”江懷越忽然擱下筆,冷冷地盯著楊明順。
“我……小的只是不明白,那天相思受了很重的傷,您把她接回宅子里養了兩天,那會兒不還是好好的嗎?難道真是因為她喝了酒說錯什么話才……”
楊明順沒敢再說下去,只是滿腹委屈地站在一邊,好似相思附體。
江懷越望著厚厚一疊的密報不出聲,過了片刻才道:“我謝過她了?!?
“啊?”楊明順沒明白意思,他又沉著臉道:“我已經謝過她了,還需要做什么?”
楊明順愣怔在那,這時屋外有人敲門,他只好匆匆出去,過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回來稟告:“督公,他們在后院圍墻邊,拾到了這個?!?
他呈上了一支細細的竹管。
第55章
“什么東西?”江懷越隨口問了一句。楊明順從中抽出卷得極細的紙條, 猶豫著道:“像是有人偷偷扔進來的,您要過目嗎?”
江懷越正仔細研究著手頭一張密報, 上面記錄的事情錯綜復雜,不禁鎖著雙眉道:“念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