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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辦法，只好悄無聲息下了馬車。江懷越連簾子都沒挑開一點點，一聲令下，那馬車就又駛離了此地。

相思望著馬車遠(yuǎn)去的影子，心里狠狠罵了他一頓。表面上說的好聽，什么給個機(jī)會讓她展現(xiàn)，分明是手頭實在找不到能扮成良家少婦的人，所以把這危險的差事硬塞給了她。更可恨的是，居然就把她一個人拋下，連個作伴的人都不給。

真正是鐵石心腸寡情薄義！

罵歸罵，接下的任務(wù)不得不履行。她整了整衣衫，挎著小竹籃往前方的弘法寺而去。

*

弘法寺恢弘肅穆，是遠(yuǎn)近聞名的古剎。盡管寺內(nèi)的小和尚死于非命，但前來上香拜佛的人還是源源不斷。寺廟前的茶攤因此也生意興隆，相思找了個空位坐下，等了好一會兒，茶攤老板娘侯氏才提著銅壺快步而來，滿臉笑意地招呼她。

“看起來面生，是頭一次來這里吧？”侯氏四十開外，精瘦干練，幾下子就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又給相思倒好了茶水。相思點頭，輕聲道：“我是聽親戚說這廟里的菩薩很靈驗，所以來試試。”

“那可不假，你看這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那么多，好多都是常來的。”侯氏一邊說，一邊打量她，“你也是住這附近的？”

“是……以前住在宛平縣，前不久剛搬來。”相思按照江懷越之前布置的那樣說，停頓了片刻，又謹(jǐn)慎道，“大嬸，我怎么聽剛才有人議論，說這廟里死了人呢？”

侯氏忙道：“別操心這個，小和尚是在外面被人害的，官老爺已經(jīng)把那人給逮起來了。要說明恒這孩子也真是倒霉，那么老實巴交的，平日里經(jīng)常去城里買東西，怎么那天就遇到歹人了呢！”她見相思坐在那兒聽得認(rèn)真，不由又湊近了問，“你是為了什么來燒香的？說來聽聽！”

“我……”相思猶豫著才要開口，鄰座的客人喊著要添點心，侯氏只好匆匆過去。相思又坐了會兒，見侯氏忙碌不停，料想一時也打聽不出多少，便起身離去。

跟在一群上香的老婆婆身后，相思踏進(jìn)了弘法寺，寺內(nèi)香火繚繞，誦經(jīng)聲不絕于耳。大殿前碩大的香爐中插滿香燭，相思從邊上走過都被熏得眼睛發(fā)澀。入了正殿，佛像端莊肅然，她跟著別人叩拜再三，雙手合十神情恭敬。因見有人求簽，她便也等在后面取來簽筒，閉上雙目連晃三下，聽得一聲輕響，才睜開眼睛。

一支光潔竹簽落在裙邊。

相思撿起了竹簽，見那上面刻著兩行小字，道是：出入求謀事宜遲，只恐閑愁惹是非；如鳥飛入羅網(wǎng)里，相逢能有幾多時。

簽語并不艱深難懂，但說實在的，她剛才在求簽時也并未真正想好自己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想著既然扮成一心求子的少婦，自然得將戲做足。如今抽到此簽倒也有些忐忑，正思量間，旁邊的僧人似是看出她的躊躇，主動行禮道：“女施主若是需要解簽，還請隨小僧來。”

相思抬頭，見這高個子僧人做了個延請的手勢，指向大殿左側(cè)。那邊臨窗處設(shè)有案幾，正有一群男女老少圍在四周，等著解簽。她略一猶豫，便也隨之而去。

排在前面的問的多數(shù)都是瑣事，有問丟失的牛羊要去哪里尋找，有問家中獨(dú)子應(yīng)該何時娶親，又有書生詢問科場是否順?biāo)欤鞣N問題紛雜拋出，那解簽的中年僧人不急不緩，語聲慈和，一一為眾人解釋剖析，即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毫不怠慢。

相思起初只是為了演戲，聽著聽著竟也入了神，待等前邊那位求問何時能建屋的老漢心滿意足地走了之后，微胖的僧人朝她雙手合十行禮：“女施主也是要解簽的？”

“……是。”她忙奉上了香火錢，又將簽子交予他，“煩請大師解簽。”

僧人細(xì)細(xì)看了一遍，問道：“敢問女施主所求何事？”

因身后還有幾個人等著，相思臉頰微紅，聲音又低又細(xì)：“求子……”

僧人倒是司空見慣一般，微微皺著雙眉，指向簽語道：“實不相瞞，此簽?zāi)耸窍潞灐７彩轮坏檬嘏f隨緣，勞心費(fèi)力也并無收效……””

相思愣了愣，尷尬問道：“大師的意思是……我命中無子？”

僧人打量她一眼，垂目道：“簽語也只是此刻心意所致，女施主若能廣結(jié)善緣，或許也能感動上蒼……”

相思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周圍求簽者已經(jīng)忙著催促：“小娘子既然想要求子就得多添加香火錢，否則菩薩怎么能看到你的誠心？”“是啊是啊，多多來上香，這邊的菩薩很靈，一定能保佑你生下大胖小子！”

一時間七嘴八舌把相思弄得臉頰緋紅，為了不讓僧人起疑心，她急忙將身邊的銀錢全都捐出作為香火錢。那解簽僧人面露慈祥微笑，取出那張簽紙交給她，叮嚀道：“這簽紙你先暫時收著，明日起本寺就會為女施主在菩薩面前連上七天香，誦經(jīng)保佑女施主化兇為吉，早日得償所愿。”

相思再三感激，辭別解簽僧人后，挎著小竹籃又轉(zhuǎn)出了大殿。她記著江懷越囑托之事，要在寺廟中四處尋訪有無可疑之處，于是混在了上香的人群中，又往大殿后方行去。弘法寺占地甚廣，供奉佛像各有千秋，她在各佛堂中細(xì)細(xì)查看，轉(zhuǎn)了好幾圈也發(fā)現(xiàn)不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寺內(nèi)僧人都各司其職，看起來也并無可疑神情。

她耗費(fèi)了許多時間，幾乎將整座弘法寺都走遍了，才從最偏僻的園圃往回走，腦子里還都是之前在馬車上看到的那條目清晰的叮囑，不知不覺竟走岔了路。待等抬頭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回到大殿方向，而是似乎走到了僧人們用餐的偏廳附近。

相思朝兩邊張望，想要尋找出去的道路，正在這時，那偏廳里傳來了兩人的對話。“通曉齋這個月的錢到底還去不去拿了？”“當(dāng)然要去。這不是明恒剛死不久，師傅怕再出事嗎？”“他那是倒霉，那天本來是該我去的，還好我感了風(fēng)寒，不然……”“咳咳，別說了，當(dāng)心被別人聽到。”

兩人談話就此壓低，相思躲在墻角也無法聽到，又過了片刻，從兩邊走出兩名身穿灰色袈裟的年輕僧人，其中一人正是剛才在大殿引相思去解簽的高個子和尚。這兩個人出了大門后，隨即朝著不同的方向遠(yuǎn)去，好似之前并未遇到一樣。

幸好此處偏僻，相思又躲在墻角背面，這兩名僧人并未發(fā)現(xiàn)她的存在。她等了好一會兒，聽不到腳步聲之后，才慢慢探出身子，沿著小徑往正殿方向行去。

才走了沒多遠(yuǎn)，竟忽見剛才從飯?zhí)贸鰜淼哪敲邆€子僧人又匆匆往回走，她躲避不及，只好迎面走了過去。

“女施主！”那年輕和尚果然眼睛一瞇，叫住了她，“你怎么跑到后院來了？”

相思鎮(zhèn)定自若地慨嘆：“這不是想每個菩薩都拜一拜嗎？結(jié)果走岔了路，繞不出去了。”

“隨小僧走吧，免得女施主您又迷路。”他一邊說，一邊做手勢示意相思跟隨而去。她略一猶豫，還是跟在了他的身后。走了一小段路，那僧人便發(fā)問：“女施主是新近才來的？感覺陌生得很。”

“是才搬到這里不久。”相思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聽鄰居說這里菩薩神通廣大，就過來上香。不過……”

“不過什么？”

“之前在門口聽別人說，你們這廟里有位小師傅遇難了？我膽子小，走在這里都有些害怕呢……”

高個子僧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唇角下垂，聲音低沉：“是我的明恒師弟，他是被歹人害死在外面，與本寺沒有什么關(guān)系。”

“啊……真是可憐。聽說那小師傅為人老實，怎么好人沒好報呢？”相思慨嘆道，“看來這因果報應(yīng)有時也并不靈驗啊！”

“恐怕是歹人見財起意吧……明恒是被派去為全寺訂購素油的，身上帶著不少錢。”他說到這，又朝相思行禮道，“剛才看女施主的神情，應(yīng)該是求子心切吧？”

相思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僧人溫和一笑：“若女施主誠心求子，小僧倒可為你指點一二。之前那位解簽大師乃是小僧的師傅，也是寺中監(jiān)院。因主持年老體弱，諸多法事都由我?guī)煾抵鬓k，女施主若能請我?guī)煾祵ｉT為你在法事中護(hù)持加佑，心愿達(dá)成的日子也就更近了。”

“那……要怎樣才能請得到尊師為我主辦法事？”

僧人垂下視線，神色肅穆：“主辦一場法事耗費(fèi)巨大，但與尋常上香相比，因為是師傅帶領(lǐng)眾人一齊誦經(jīng)護(hù)持，自然更為有效。”他說到此，又補(bǔ)充道，“上個月附近鎮(zhèn)上的李夫人也為添嗣而來，她出手不凡，但我?guī)煾党耸杖?yīng)有的五十兩之外，一概退還給她。”

相思看看他，大概明白了意思，為難地掠了掠鬢發(fā)：“可是剛才我已經(jīng)拿出了身邊所有錢財……要不然，等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凡事隨緣，不必急忙。”僧人微笑行禮，引著她朝前走去。

*

被掏空了身邊銀兩之后，相思挎著空空蕩蕩的小竹籃出了弘法寺。因在寺中轉(zhuǎn)了太久，腿腳都有些發(fā)酸，初秋午后陽光刺眼，她又累又渴，見茶攤那邊陰涼蔽日，便打算休息片刻再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