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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客人,跟我有何關系?”他沒等相思問罷,就揚起下頷朝另一個方向示意,“快回去,不要再黏黏糊糊。”
她有些失落地低下頭,這時對面院落里傳來了仆人的聲音,應該是前廳宴席將開,傳喚樂妓準備。相思只得朝他做了個禮,返身往回去。
湖藍色折枝花的衣裙翩然裊然,如一抹云消失在花木后。江懷越這才別過臉,望向幽幽清池。
*
相思回到小院時,傳話的仆人正準備出來尋找,見她回轉也不免責怪了幾句,隨后道:“咱們老爺事先點好的曲子,你們都沒忘記吧?今天來喝酒的都是當朝大官,出了岔子可不好收場!”
眾樂妓自然應承不會出錯,孫寅柯提前點的曲子都是京師最時興的,即便她們來自不同教坊,也都熟記于心。仆人又叮囑了一遍,便領著她們出了院子。
相思在走到剛才那個月洞門口的時候,還悄悄朝四周張望,但已不見了江懷越的身影。
孫府院落眾多,她們所在處又臨近后花園,兜兜轉轉行了許久,才到了孫府正院。因是太傅七十大壽,堂內外都擺下了宴席,官員按照品級各自落座,談笑風生好不熱鬧。相思低首,隨著眾樂妓進入堂中,此處皆是位高權重之人,相比較外面亦顯得安靜不少。
相思娉娉然入了臨窗的奏樂位置,其他人則依次環繞坐在了她的后面。一旁的管家遞了個眼色,她玉指輕拂,錚錚然琵琶弦動,珠音落玉,潺潺清泉從指間流瀉而出。
俄而又有鈴音隱隱,笙簫幽幽,曲聲錯落相融,婉轉如鶯雀嬌啼,翩舞仙林。
本來正在互相交談的官員們漸漸安靜,皆往這邊望來。此時曲聲轉而高昂歡暢,恰似丹鳳降世,百鳥朝拜。相思纖指如風,并弦促彈,琵琶聲聲響遏行云,音至最高處,卻忽覺指尖一痛,竟聲斷音裂。
舉座皆驚,相思臉色發白,緊攥著滲出血的手指。
懷里琵琶最中間的那根弦已經徹底斷裂。
主位上的太傅孫寅柯皺了皺花白的眉,旁邊一名官員馬上起身叱道:“這是怎么回事?”
其他樂妓皆斂容屏息,相思只覺堂上所有目光都注視于她,如芒刺在背。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放下琵琶起身行禮,低聲道:“請大人恕罪,奴婢無心冒犯,也沒想到琵琶弦斷……”
孫寅柯始終未開口,只是雙眉皺得更緊。他本不是心思敏感之人,但去年妻子因病亡故,對于這壽宴之上斷弦之事,便格外在意。
在其左側的鄒縉連忙出聲:“相思,你且先退下!”
相思緊抿著唇,再次向主桌方向行禮,準備告退。此時卻有人咳嗽幾聲,說道:“壽誕之日,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難保不是有人從中安排,有意讓太傅觸發傷感。”
鄒縉臉上掛不住了,相思是他引薦的,那名官員與他曾因公事而不和,這樣說話明顯是挾帶私怨,想借題發揮。
“徐大人,這只不過是意外而已,你不要節外生枝。”
那人卻拖長聲調:“人心難測海水難量,鄒侍郎又如何能斷定只是意外?我看還是對這些樂妓細細盤查才行……”
眾樂妓聽了此話皆面露惶恐,先前那名翠衣女子大著膽子道:“相思進了孫府后就一直沒跟我們待在一起,奴婢以為最可疑的就是她。我們幾個都在一處,哪里會有什么陰謀詭計?”
官員們彼此小心議論,目光盡落在了相思身上。相思回頭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不想辯駁。此時坐在另一桌的江懷越忽然起身,來到孫寅柯身邊低語了幾句。
孫寅柯濃眉一揚,視線在眾多樂妓間緩緩掃巡,最終定在了翠衣女子臉上。
“來人,將她帶下去單獨審問。”
那樂妓先是一愣,見管家帶著仆人上來,連聲抗辯:“這事跟我沒有關系,大人為什么要單獨審我?”
孫寅柯似是不想再多說,揮手便讓人將她帶走。那樂妓驚慌失措,眼見自己要被拖走,急得瞪著窗戶旁的那名紅衫女子:“靈芝!你干的好事,憑什么讓我受著?!”
那喚作靈芝的紅衫女子樣貌婉柔,即便被她這樣喝問,也只是驚訝地抬眉:“我怎么了?你不要血口噴人……”
“還不是你?看到她出了屋子就說今天要讓她出丑,挫壞那琵琶弦的銀剪還是你自己掏出來的呢!”她氣急敗壞,又朝其他官妓喊,“你們都瞎了啞了?看到她做的,現在也不站出來幫我說話!”
其余人面色難堪,在這樣的場合下,有的人不愿出頭,有的人不敢多話,還有的平素就在心底不喜歡這太過潑辣的翠衣女子,如今隔岸觀火,樂得自在。
紅衣女靈芝更是委屈:“你自己敗露了就栽贓到我身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我和相思無冤無仇的,為什么要害她出丑?”
相思被這兩人的爭執弄得有些發暈,正迷茫時,忽聽有人發話:“既然如此,為何剛才彈奏時,你的視線總是落在相思手上?”
相思聞言一震,側過臉,恰望到江懷越的目光。她連忙低頭,不想在眾人面前顯露出兩人相識的蛛絲馬跡。
江懷越亦沒再看她,只是朝著一臉錯愕的靈芝悠悠道:“是在等著、盼著,看她的弦什么時候才會斷吧?其余人的神情也是心懷鬼胎,卻都沒你那樣滿是期盼,幸災樂禍。”
“我,我沒有!”
靈芝蒼白了臉還想辯駁,鄒縉見孫寅柯面露不悅,馬上拱手道:“恩師壽宴才開始,不要因此影響了心境。這些樂妓平日里慣于爭風吃醋,沒想到竟鬧到這里來了,不如讓江大人把這惹禍的押走,我們也好繼續歡飲……”
孫寅柯還未開口,坐在他另一側的瘦削男子忽然起身長揖:“既然只不過是樂妓之間的小小爭斗,就不必讓西廠提督插手了吧?若是外人知道了,還顯得恩師氣量狹窄,何至于此呢?”說罷,還用眼睛余光冷冷瞥視江懷越,滿是排斥之意。
相思聽他說話,便猜出此人正是先前的那個魯正寬,他雖然品級不高,但因為是孫寅柯的門生,故此也坐在了主桌。江懷越聽了此話并無表示,只淡然一笑,似是不想與之再起爭論。
孫寅柯揚起下頷,又慢慢看了眾樂妓一遍。
“管家,把這些人都帶下去,交待教坊司張奉鑾,好生管教。”他臉無慍色,只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一句,可官妓們聽了都從心底生出不安。
沒人再敢喊冤,一個個低著頭匆匆離去,靈芝在跨出門檻時,腳步都有些踉蹌了。
相思見江懷越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遲疑著也想跟出去,孫寅柯卻捻了捻花白的長須,朝她一抬手:“你留下。”
她愣住,堪堪停在了廳堂門口。江懷越亦不覺蹙眉,望向了孫寅柯。
第33章
初秋陽光勻落堂前, 相思抱著琵琶站在光影間,杏白竹葉紋的長衫掩著湖藍色折枝花八幅裙, 纖腰一握,清清窈窈。
孫寅柯飲了一口酒,漫不經心地問:“你就是淡粉樓里新近出名的相思?”
“回太傅,承蒙大人們抬愛,奴婢初來乍到, 算不得出名。”她行了萬福, 語聲溫柔。鄒縉不失時機地在孫太傅耳畔低語,坐在旁邊桌上的江懷越目光微斜,眼里有難以名狀的況味。
“適才那曲子還未奏完,如今她們都已離開, 你可單獨將其彈一遍?”
相思眼眸微動, 低著眼睫順從道:“既然太傅想聽, 奴婢自當盡力獻曲。只是琵琶弦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