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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愣了愣,從袖子里取出那朵單薄的小花,慢慢走到他面前,托在手心里,吶吶道:“您剛才說不是名貴的花,我才摘了一朵……真是對不住……”
她想將花交給他,可江懷越絲毫沒有伸手來拿的意思,小院中翠葉婆娑,清新的風吹拂而過,那朵盈盈紫花微微一顫,便隨風飄落。
恰落于江懷越膝間。
相思下意識彎腰去拾,他忽生反感,一下子抬手將她推開。“干什么?”
“撿花啊……”她詫異又尷尬,這一瞬輕風再起,細小的花朵無所依傍,孤零零墜落在地,花瓣猶在簌動。江懷越看著眼前這顯得無辜的清麗臉容,瑩亮的眼里有清澈池水蕩漾生波。
可越是如此,心中那種莫名的不快越是迅速滋長。
一抬足,將嬌弱的花碾得粉碎,直陷進塵土里。
“無聊!”他冷哂一聲,不管相思是如何的震愕,顧自站起轉身,留給她薄情的側顏。
原本還算寧靜的氛圍頓時凝滯。地上的花朵已經零落不堪,相思站在那兒,忽然感覺到一絲絲沮喪。她自知在江懷越面前應該謹言慎行,可自己已經很小心卑微了,為什么他還會如此喜怒無常?
她望了一眼花朵的殘骸,沉默著蹲下去,從塵土里收拾起細碎花瓣,攏在手心,撒回了花叢中。
相思做這事的時候,江懷越始終是背對著這邊而立的,或許在他眼中,這純粹是更無聊的舉動。
寂靜之中時間緩慢流逝,就在相思倍感煎熬的時候,院門終于被推開了。
“督公,卑職來遲,請恕罪?!币幻家履凶釉诜拥膸ьI下匆匆而入,身上還背著烏黑小箱。江懷越朝著相思所在處一揚下頷,“就是她,務必不留痕跡?!?
相思一聽這話嚇得不輕,不由得后退一步。那男子打量了她幾眼,皺皺眉頭:“倒是傷的不算深,卑職盡力而為。”一邊說,一邊取下箱子,放在桌上打開來,原來盛滿了各種器具藥材。
她暗自松了口氣,謹慎問道:“是說我額頭上的傷痕?”
男子頭也不抬應了一聲,取出三個不同色澤的小瓷瓶,各自倒出一小碟細粉,又以清水倒注,忙忙碌碌和起藥來。過了不久,大功告成,又叫相思坐下來,用精巧的瓷棍挑了些藥膏,一邊涂抹至她傷處,一邊道:“要想完全看不出,得等到明天早上。”
相思正忍著痛,聽到這話“啊”了一聲,一直沒出聲的江懷越不滿地看著她,她忙道:“得過了今晚才能回去?這萬萬不行!”
第29章
男子不以為意地涂著藥膏:“要想即刻就恢復原樣, 請再好的郎中都做不到?!?
江懷越卻忽然開口:“今晚之前,能恢復成什么樣?”
男子愣了愣, 回頭道:“紅腫能消,傷口收斂……督公如果實在等不及明天,那卑職再給她敷上粉,遠看是無礙的。”
“那就等到傍晚回去?!彼c點頭,沒多說別的。
“是?!?
相思按照那人的吩咐坐到了陰涼處, 等藥膏干透之后, 男子又細心地為她敷上了一層類似胭脂卻又盈透的畫粉。
雕琢再三,修飾數遍,那人才后退了幾步,向江懷越拱手:“大致就是如此, 現在還有些痕跡, 再等兩個時辰, 將藥膏拭去,重新抹上畫粉就可以?!?
江懷越走到相思面前, 微微低身注視。她坐在樹蔭下,不安地低垂了眼睫,沒敢看他。
他審視許久,才淡淡道:“行了, 你回吧。”
“那卑職先行告退。”男子說著便去收拾藥箱,相思想了想,忽然道:“督公,您手上的燙傷, 不順便上藥?”
他怔了怔,似乎已經忘記了此事。這才抬起手背略一瞥,輕描淡寫地帶過:“不必了,我又不像你。”
她抬眼望著他,目光里有些詢問的意思。江懷越本不想多說話,但被她這樣一望,便側過臉又加了一句:“你不能留傷痕,我這手上是無礙的?!?
男子聽到了此話,倒是機敏地取出另一盒藥膏,呈送到江懷越面前:“尋常燙傷用此藥膏就可以?!?
他這才打開盒子,很簡單地涂抹了一層,順手將那已經快干的絹帕收進了懷中。
相思想要提醒他,那帕子先前還染上了她的血跡,才欲啟唇,又怕自己多事,便沒再言語。那名男子收拾好東西后,又跟著番子離去了,相思這才問道:“督公帶我到這里,就是等他來給我治傷?”
江懷越抬起手背看了看,平靜道:“你不是說,帶著傷回去會被罰嗎?”
她攏著衣袖,再度行禮致謝。江懷越神情淡然:“不為別的,只是不希望你再次惹惱了管事媽媽,總見不到客人,如何為西廠探聽各路消息?”
“那一位是郎中?真的到傍晚就能幾乎看不出傷腫?”
“隸屬我西廠的,沒有不成才的廢物?!彼н^椅子重又坐下,“原本城里也有地方休息,但帶著你太招搖,怕被熟人看到。此處僻靜,你就等到黃昏時分再回去吧?!?
*
午后時光柔慢,寂靜之中只有不知名的鳥雀在枝頭鳴叫,江懷越見相思坐著無聊,便指了指里邊,叫她進去休息。她婉言謝絕,他卻又寒了臉,于是相思只好一個人進了房間。
斜斜倚靠在床,正對著半開的小窗,能望到庭院一角。輕風搖舞了那一叢紫白色的花,江懷越背對她站在那里,負著手,似是在望著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出神。
暖陽,和風,鴉青的背影落落生寒,勾畫出沉如璧玉的韻致。
不知為何,相思心里微微浮起低落的情緒。是遺憾?是悵惘?還是……
說不清道不明。
她側轉了身子,閉上眼,不覺間倦意襲來,便睡了過去。迷迷蒙蒙間,仿佛回到了故都南京的家園,靜謐院落假山玲瓏,曲橋碧水,點漾生姿。荷葉如青錢串串,底下是嫣紅的魚兒相連歡游,攪亂了初夏的幻夢。
“靜琬……”柔美端莊的母親領著姐姐走向她所在的亭子,伸出手來,“你爹爹回來了,我們去找他?!?
“好。”她戀戀不舍地丟下細細嫩草,跟著母親和姐姐走向朦朧的前方。
忽而又是歇斯底里的吼叫,成群的番子握著鋼刀闖進了園子。遠處傳來母親的哭喊,還有姐姐奔逃的身影,她卻孤零零一個站在荷塘水里,赤著的雙足冷得像冰。嫣紅的魚兒也在亡命似的掙扎,她低下頭,卻見水底泛起了一股股鮮血。
鮮血越來越多,越來越濃,很快蔓延了整片荷塘,染紅了她的衣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