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傾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說話似乎總是夾槍帶棒的,絲毫不顧及她的感受。相思雖有些不悅,但想到之前他挺身而出的行為,也沒精神再跟他起沖突,只默不作聲地背轉了身子,取出絹帕忍痛洗臉。
溫熱的水在眉宇間流淌,素白的帕子很快沾染了緋色血痕,盆里也洇出淺紅。她擰干了絹帕,整束好衣衫,才起身朝他回拜:“多謝督公剛才替我解圍?!?
他正以瓷瓶舀水來燒,聽得話音抬頭望去,玲瓏翠竹簾側,是洗盡鉛華的素麗少女,清清柔柔,俏俏裊裊,卻又蘊含著不愿被踐踏的骨氣。
江懷越低了眼睫,放好瓷瓶道:“先前也知道鎮寧侯夫人暴躁易怒,卻沒想到她會追到酒樓。說起來若不是我叫你到身邊,你也不會遭遇這無妄之災。”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卻讓相思原本克制隱忍的心緒再度起伏,她啞著聲音回道:“身在教坊,本就不被當做常人,她是皇親國戚,連我們這些賤民的死活都不會放在眼里,更何況不值錢的尊嚴……”
尊嚴?
尊嚴……
身而為人,本都是父母至親呵愛護養,然而一朝禍起,一夕家滅,茍延殘喘掙扎自保,還談什么自尊顏面?無非只是竭盡全力生存下去,哪怕被糟踐被侮辱,被按在濕冷的雪地里揉踩,被罰在暴熱的烈日下長跪,滾燙的淚也只能憋著氣咽下,而后在漫漫黑夜凝結成冰。那些無法碰觸的過往,隨著時間流逝不再被經常想起,然而正如身體上的創傷,是永遠存留不可能剜去的烙印。
他目光沉沉地坐在幾案旁,以清水蕩洗如雪似玉的白瓷茶盞,隔間內一時悄寂無聲。相思慢慢走上前,輕提鳳尾彩裙,躬身道:“督公是否需要我來沏茶?”
江懷越起初沒言語,而后修長干凈的手指點了點幾案,才道:“要重新燒沏。”
“這個自然?!彼痛寡酆?,屈膝跪坐于竹榻畔,云紗長袖輕落,露出皓腕凝霜。茶壺里注滿了上品的西山泉水,小小的火苗躍動嫵媚,她靜靜滌洗其余茶具,瑩白瓷器在平素撥弄音弦的指間轉動,好似一曲無聲而輕盈的歌闋。
江懷越坐在榻上,看隔窗陽光微灑金影,照拂在她素潔頸側。有一縷青絲無心垂下,柔曼繾綣,末端斜延至鵝黃薄透羅衫之內。
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沖動,想要抬手,替她拂去頸側的那縷發絲。
然而心念只如煙花乍亮,旋即寂滅在沉沉黑暗。
他不動聲色轉移了視線,望著透白的窗紙。相思洗凈了茶具,無意間抬頭,目光正落在他清冷側顏。即便是歡飲之后,他依舊衣衫整肅,一絲不茍,素白交領襯著鴉青衣襟,盤曲的銀紋蔓延在頸畔,鎖住了無限風華。
寂靜室內只余煮茶輕響,相思心神晃晃,忽聽得他略顯不滿地說道:“水開了。”
相思一驚,連忙去提那小巧茶壺,不料手側一偏碰到壺身,受燙的同時立刻伸出左手去扶。未曾想,江懷越亦皺眉出手,剎那間抬手相撞,反將爐上的紫砂壺碰翻傾瀉。
電光火石只一瞬,他握住了相思手腕往邊上一拉,飛濺的熱水竟都灑在了他的手背上。
望著江懷越那迅速發紅的手背,相思心驚害怕,懊喪地快要哭出來了。
“督公恕罪!”她本就半跪在幾案前,慌亂之下便靠近了過去。他卻只是抿緊了唇,往后避讓一下,隨后去取瓷瓶。相思馬上省悟,將瓶中清水倒在絹帕上,輕輕敷在了他手背燙傷處。
手上是針扎似的刺痛,江懷越勉強克制了發火的心緒,盯住她道:“故意的?”
“怎么會?!”她看著那曾洇染了自己血痕的絹帕,心頭七上八下,“我只是一不小心出神,就……”
“出神?是誰毛遂自薦要替我燒水沏茶,才一會兒時間卻又神游八荒?”他拿著瓷瓶震了震幾案,“說,在想些什么?!”
“……”相思無言以對,她在想些什么?稍一回憶就思緒迷亂,是在沉迷于督公的側顏,還是關注他素白的交領和華美雍容的銀紋?
她慌得兩頰發紅,忙低下頭致歉:“奴婢該死,可能是先前被砸了頭,一旦歇下來就感到暈?!?
一邊說著,一邊收拾殘局,見茶壺里還有半壺熱水,便可憐兮兮抬頭問:“茶杯都洗凈了,我給您泡一杯龍井壓壓驚?”
江懷越板著臉:“不要?!?
“那就清水潤潤嗓子?”
他斜眼冷睨:“喝了恐怕會嗆死?!?
相思訕訕地收回手,端端正正跪坐在他身旁,小聲道:“那您……回去后要敷燙傷膏,不然會留疤痕。”
他沒回應,過了會兒才道:“總跪著干什么?起來說話?!?
她答謝過后,才小心翼翼起身,又取來瓷瓶,用手護著瓶口,在他手背上的絹帕上倒注了些涼水。離得近了,她那潤白的下頷與脖頸便正呈現于江懷越眼前。
心頭倏忽一動,好似從天而降的星瑩落在平靜如鏡的湖面,濺起點點銀光隨波漾起。
他正襟危坐,低垂了視線,不再看她。
第28章
“沒有客人的時候, 你就閉門不出?”江懷越轉移注意力,開口問話。相思怔了怔:“若是尋常時候, 就算沒被單獨點花名,有新客來時,也會被叫下去陪著喝酒說笑……只不過,之前幾度惹惱了媽媽,所以她不讓我下樓。”
他挑起秀眉:“不見客豈不是清凈?難道你喜歡陪酒?”
“那倒不是, 可如果總是沒有客人, 媽媽就會理所當然地克扣衣食。上個月還有姑娘因為和媽媽頂嘴,被龜奴打斷牙齒,只能發送到后院做雜事去了?!?
江懷越哂了哂:“倒和宮妃境遇類似?!?
“云泥之差,怎敢相比?”相思忽而問道, “那天聽督公說起高煥的姐姐查出有孕, 她沒借著機會為難您?”
江懷越打量了她一下, 冷冷道:“為何問起此事?”
她微微一滯,料想是自己一時多嘴涉及了不該過問的事情:“只是一時好奇……沒有刻意打探的意思?!?
“你不必多慮, 我在宮中十多年,不是她一個小小嬪妃就能扳倒的。”江懷越說了此話,心頭卻又有些悔意,覺得自己何必對她這樣說, 好像在有意寬慰一般。
他在宮廷步步算計,她在教坊歌舞升平,本就是毫不相干兩路人,只不過滅口不得便收她做了探子, 今日在此說了那么久,似乎已經超越了限度。
此時房門被人輕輕敲響,外面傳來西廠番子的聲音。之前樓上大鬧,眾人紛紛告退,番子們在樓下等到現在也不見他人影,便來詢問何時才會回去。
“是要走了,你們去準備車馬?!?
他揭開濕漉漉的絹帕,卻見手背紅腫得更加厲害了,相思不由道:“您就敷著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