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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擦手的帕子扔到盆里,冷冷道:“放火燒廳,誰想出來的主意?”
“這……”楊明順猶豫不決,可一看江懷越那陰沉的眼神,只好痛心疾首地回答:“是小的急昏了頭,才和姚千戶商議著想法子把那個老頑固給攆走……”
“所以你們就在自己的地盤上放火?”江懷越強忍慍怒回頭,“你跟在我身邊好幾年了,怎么個子長高了不少,腦袋卻越來越空?”
“學士老爺實在煩人,從早上審到中午也不愿意走,小的請他和胡大人去偏廳用飯,還聽到他在那嘮嘮叨叨,說什么胡大人偏袒您……這沒完沒了的,讓人看了就惱火!正好打雷下雨,姚千戶說別看姓劉的一本正經,卻特別怕鬼神天災,小的將計就計,請姚千戶偷偷爬到屋頂,瞅準機會倒下桐油,那火勢就一下子起來了!”他本是垂頭喪氣的,可說著說著又得意起來,“督公您不必擔心,我們安排妥當了,劉學士只以為是天降霹靂引發大火,您沒看到他當時臉都嚇白了,要不是胡大人扶著,都險些摔個嘴啃泥……”
江懷越沒什么興趣再開口說話,他都可以想象到劉學士又驚又怒,離開西廠后必定急匆匆趕往皇宮,請求萬歲接見,聽他滔滔不絕傾訴在西廠的遭遇。
盡管如此,他還是沒有一絲擔憂與畏懼。
這群文人素來黨爭不斷,彼此輕視。可自從他上位以來,某些人倒是齊心協力得很,一致處處針對。對于他來說,大大小小的彈劾攻訐已司空見慣。敵對者不會去想他所做的事情到底是好是壞,但凡是他江懷越所為,即便原本毫無惡意,也會都被冠之以假公濟私、顛倒黑白一類的罪名。
只因他既非文臣亦非武將,一個不陰不陽的太監,有什么資格跟他們平起平坐?!在劉學士眼里,只怕連同他江懷越說幾句話,都是有辱斯文,滿心嫌惡。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瞻前顧后?還不如恣意縱橫,正如他們所言,奸宦弄權小人得志,翻手為云覆手雨,順者昌、逆者亡。
楊明順見他沉默不言,不由又試探道:“督公可是還在為案子煩惱?小的在堂下聽得仔細,那個官妓和其他商人全都作了證,哪怕高煥死咬著督公不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這高煥,留不得活路。”他拋出一句,轉過屏風去了后面。
“那是自然,誰叫他得罪了督公,自己又作死呢?”楊明順笑嘻嘻跟上,“啊對了,剛才那個叫相思該怎么處置?她好像還算聽話,沒在堂上亂說。”
江懷越在檀木花架前站定,淺碧色的細長葉間藏著星星點點的花蕾,素白幼嫩,緊緊裹住了最柔軟馥郁的蕊心。眼前忽然浮現了大雨中那張隱忍悲傷的臉,水珠滴滴答答劃過烏黑的鬢發,落進白皙潔潤的頸下……
她是那樣年輕,那樣嬌嫩。
心頭有莫名的煩躁,不知緣由,也不愿多想。
他隨手摘下一粒含苞未放的花,指腹一捻一抹,細滑的花瓣簌簌碎落,只留些微清芬。
“現在她為了活命,自然馴服溫順,難不成還敢當面拂逆?”
楊明順怔了怔:“那督公的意思是?”
江懷越拂去袖口鵝黃花蕊,漠然道:“事畢之后,同樣留她不得。”
第14章
此后的數天內,江懷越更加忙碌,幾乎每天都到天黑才回到西廠。
因為相思與那些商人為了保命,紛紛指證高煥確實收受賄賂,為人謀取錦衣衛職務,劉學士等朝臣雖懷疑江懷越公報私仇,卻實在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證據。盡管高煥死撐著不肯認罪,可是抄家搜出來的天價財物,令承景帝都為之震驚。
震驚之后便是震怒,哪怕惠妃多次苦苦相求,高煥之罪不可輕饒,承景帝袍袖一拂,這原本志得意滿的千戶爺就被下獄待斬,只等著死期臨近。其余被西廠挖出來的涉案官員,也全都難逃劫數,輕則罷官重則流放。就連惠妃也連帶著遭遇冷落,自那之后再也沒能得到宣召。
一時間朝臣們只覺風雨飄搖,而平日就厭惡江懷越的那些文臣武將,就更是對他恨之入骨了。
這些事情相思自然不會知曉,她只是從楊明順口中探得高煥的下場,不禁松了一口氣。高煥不死,她們姐妹兩個就始終面臨被報復的威脅,而現在似乎已經塵埃落定,應該不會再有風波。
楊明順才從宮內回來,勾著紅線串起的三枚制錢,向她顯擺道:“瞧見沒有,我昨兒用銅錢起了一卦,算出今天必定有好事臨門,果然進宮就聽說萬歲爺又賞賜了督公。”
“那督公今日應該心情不錯?他什么時候才會回來?”
他狐疑地看了看相思:“干什么打聽這事?”
她站在菱花窗畔:“煩請小楊公公替我問一下,既然事情已經結束,我和姐姐何時才能出去……”她說到這,又補充道:“我不是心急,只是在這待得久了,總會胡思亂想,夜里也睡不著。姐姐傷勢不知好轉了多少,這些天一直沒法相見,掛念得很。”
楊明順臉上的笑意不由減淡了幾分,只哼哼哈哈應付:“這個得督公發話……多問了,他會心煩。”
相思有點失落,還是請楊明順有機會的時候問一問,楊明順見她完全不知底細的樣子,敷衍著答應了便準備離開。轉身之間,卻瞥見墻角的那把素底蘭草竹骨紙傘,不由愣了愣:“哎?這傘……怎么會在你這兒?”
相思取過紙傘交予他,行禮道:“那天大雨我跑出院子,后來督公把傘留給了我……最近一直沒見著你們,因此忘記歸還,還請見諒。”
“我說他那天怎么淋得渾身濕透,原來是這樣啊!”他恍然大悟,可是心里又覺得不對勁,在她面前也不好多問,閑扯幾句后,帶著傘離去了。
往書房去的路上,遇到一群番子,個個精神抖擻。楊明順問起督公可在,為首的檔頭道:“應該還在書房,督公剛才賞了我們好多銀兩,小楊公公不如一起去聚仙樓喝上幾杯?”
楊明順擺擺手,苦著臉道:“可別難為我了,上回也說喝一杯就好,結果害我醉倒在街上,真是丟人現眼。”
“嗨,那您可要練練酒量,行了,回見回見!”
番子們與他玩笑慣了,說說鬧鬧著群聚而去。楊明順摸摸臉頰,實在不能體會喝酒到底有什么可高興的,舌頭又麻又辣,醉了之后渾身難受,有那些閑錢存著該多好!
他一邊盤算著自己的積蓄,一邊往書房行去。這院落位于西南角僻靜處,平日少人往來,楊明順恭恭敬敬敲了敲門,聽江懷越在里邊應了一聲,才彎腰而入。
直欄窗暗影輕投,雖是艷陽高照,書桌上的燭火卻在搖曳生姿。江懷越倚坐在桌前,正看著手中厚厚一疊密箋。
楊明順沒敢出聲,過了許久,江懷越才將那些密箋整理分作三類,最少的只有兩三張,被他單獨收入了手邊的朱紅色雕花匣內。隨后又將一小疊密箋遞給了楊明順,道:“這幾張里面有些門道,你回去安排人手打探清楚,三天后再來回復。”
“三天?”楊明順咂舌,以前還都是五天六天的,如今督公給的時間是越來越短了……
“怎么?覺得太久?”
“不不不,小的還以為督公受了賞賜,能寬待一些……”
“我看你成天游手好閑,倒不像是忙不過來的樣子。”他挑眉,將剩余的密箋都拋到桌沿。楊明順只好嘆著氣,替他將這些無用信息一張張燒成灰燼。
他一邊處理,一邊遐思,試探著說:“剛才我路過北院,看到相思的房里有一把紙傘,白底描蘭草的……”
江懷越挑起眉梢看了看他,沒接話茬。他只好壯著膽子笑道:“小的那天是把傘留給您的,督公對相思倒是有幾分關懷,以前沒見您這樣……”
“你想說什么?”江懷越合上了雕花匣,臉上不帶半分笑意,眼神也冷徹。楊明順心頭咯噔一下,語無倫次:“沒什么沒什么,小的只不過想說,那個,那個相思托我問您什么時候能放她們回去。”
江懷越望著躍動的燭火,陽光下光焰少了幾分熾熱感,透出些許蒼白。要不是楊明順提起,他幾乎忘記了紙傘的事情,可是當這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再度被說起,心里又起了煩悶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