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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人粗野地捆起了雙臂,重重一推,便跌進馬車。車中還有人昏迷不醒地側臥,正是之前被帶走的馥君。
相思呼喚數聲,馥君也未曾睜開雙眼。她心中恐慌,卻無法將其攙起,只能奮力挨近姐姐,似乎這樣才能夠減輕一些內心的焦慮。
從午間到現在,不斷奔忙不斷受驚,好不容易見到高煥被抓,原本以為自己和姐姐終于能夠逃出生天,卻沒料到竟然會被帶回西緝事廠,墜入更深邃更險惡的旋渦。
廠衛到底如何陰毒殘虐,是她從來不敢去細想的境況。
她只知道,數十年來能從詔獄中活著出來的官員,簡直寥寥可數。父親當年被錦衣衛押解回京,最終死在東廠,據說死時已經面目全非……
輪聲碾動,她倒在車廂內,呆滯地望著前方。過了片刻,卻聽馥君發出低微的聲音,她連忙伏低了身子,喚了一聲。
馥君吃力地睜開了眼,直愣愣地盯著她:“……高煥他們,有沒有對你怎么樣?”
“沒有。”相思臉頰發燙,低聲道,“那個商人正要拖我進屋……西廠提督就來了。”
“西廠提督?”馥君緊蹙了眉頭,艱難地望向車窗,“我只記得,有人向我問起了今日發生的事,再后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應該就是江大人,后來高煥被抓了!”相思跪坐在她身側,急切道,“高府也被查抄,所以我們才能出來。”
馥君似乎不敢相信所聽到的話,呆滯了許久,問道:“那我們,這是要回教坊嗎?”
相思怔了怔,聲音喑啞下來:“不是……我們,正被帶往西廠。”
“什么?!”
相思怕她承受不住,連忙安慰道:“姐姐,你不要擔心!我們又沒做錯什么事,高煥都被抓起來了,西廠應該也不會為難我們……或許,他們只是要再次審問清楚,然后就把我們放回去。”
“放回去?”馥君臉色灰敗,“你知道進了東廠和西廠都會遭遇怎樣的酷刑嗎……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爹爹他……不就是葬送在這些豺狼手里的嗎?他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獸!”
她說到此,眼神中顯露決絕之意:“我曾發誓要好好保護你,沒想到你卻因為我而牽扯進來,是我害了你……可是靜琬,你要記住,爹爹生前就痛恨閹黨,我們若是被這些禽獸凌|辱,必定會讓九泉下的爹娘蒙羞,還不如趁早了斷!”
相思駭然,眼淚不由滑落:“姐姐何至于說這樣的話!以前你不是說,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可能等到爹爹所受的冤屈被洗雪的那天嗎?”
馥君卻痛楚地閉上眼睛,似是已經不再心存幻想。
相思深呼吸了一下,姐姐性情孤傲,多年忍辱偷生已是極限,如今遭遇此難,真怕她在進入西廠后就自尋了斷。她看著馥君那傷痕累累的模樣,連忙轉換話題道:“姐姐,你先不要著急,我之前在淡粉樓遇到了盛公子……他知道你我落難,一定會想辦法來搭救?!?
她忽而一顫,“你說的是?”
“是盛文愷公子,他回來了!”相思急切道,“我同他說了你的事情,他很擔心你。”
“……真的?”馥君臉上有難以置信的激動,又有恍如隔世的悲傷,那雙原本已經黯淡的眼眸,漸漸起了波瀾。
相思心里抽痛,臉上卻還帶著笑意:“我怎么會騙你……”
豈料話還未說罷,外面傳來馬鳴聲聲,車子漸漸停下。
“下來!”外面的番子神色凌厲,一把就將她拽了下來。相思雙臂被捆,站立不穩險些跌倒,見另外兩人跳上車便把馥君往下抬,急得叫起來:“她傷得很重,別撞著!”
番子根本不加理會,推搡著她往前去。天色早已黑沉,四周悄寂,恍如幽冥,隱約可見高墻聳立,綿延灰白,只在一側開了偏門。她跌跌撞撞進了門戶,才被解開雙臂上的繩索,很快又被黑布蒙住雙眼,心底惴惴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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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蹌行了一程,不遠處傳來少年驚訝的聲音?!鞍??這是怎么回事,督公不說是去高煥那兒了嗎?怎么帶回兩個姑娘?”
番子道:“督公下令帶回的,先關起來再說。那一個還傷得不輕,勞煩您多照看著?!?
“呸呸呸,難怪我今早眼皮直跳,這一身血跡斑斑的,可別死在我身邊啊……”那人哀嘆連連,領著眾人又往前去。
相思越發忐忑不安,也不知道又繞了多少路,最后被人推進屋子,耳聽得腳步聲漸漸遠去,腦后忽然一松,有人將那蒙眼的黑布給解了下來。
四周昏暗,唯有靠窗的小桌上點燃一盞油燈。近前站著個穿藍色團領衫的少年,面色白皙神情不悅,朝著她打量幾眼,又繼續撥亮燈芯。
相思下意識地緊挨門扉,藏在背后的手抓著閂子才想發力,少年慢悠悠道:“別費勁了,想逃?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她瑟縮了一下,“西廠?”
“知道是西廠就好!”他像個小孩似的撇撇嘴,“在這等著吧,等督公發話了,我們自然會按理處置?!?
按理處置?
是要入獄還是要刑罰?相思臉色發白,又見屋里只有自己,不由道:“我姐姐被你們帶去哪里了?”
“急什么?又不是帶去砍腦袋?!彼D了頓,故作寬仁地道,“我還怕她沒挨上幾天就死了呢,自然有人照看,你在這兒安分待著就是?!闭f罷,開了屋門便走。相思才追上一步,房門已被他砰地關上,鐵鎖一落,便將她徹底關在了屋內。
“我做錯了什么,也要被關在這里?”她隔著窗子干著急,“要不請將我帶去拜見督公,我再向他請罪道歉……”
“督公忙著呢,哪里有空見你?不該多問的就別開口,咱們抓人還需要一五一十地跟你講個清楚?”他在窗外橫著手做了個手勢,有意惡狠狠地獰笑,露出尖尖虎牙,“那邊的油鍋正起著,就等案犯的心肝肺腎下鍋,要不連你的舌頭也一起拿去炸了?”
相思緊抿著唇,抓著窗欞再沒敢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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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明順見她顯然已被震住,背轉身竊笑了幾下,便轉身去了另一處院落,看著手下給馥君灌進了湯藥,才又刑房那邊趕。刑房設在最深處,最初建立者覺得這樣能避免嚎叫哭喊聲傳到外面,可盡管如此,整個京城的人誰不知道西廠嚴酷?還沒靠近便早早地躲避繞道,因此這廠獄雖在皇城西邊繁盛處,周圍卻是甚少有人膽敢逗留。
他踏著夜色來到刑房,里邊正哭號得厲害。
那聲音尖利刺耳,震得腦仁疼。穿過長長通道,盡頭是寒涼石室,渾身胖肉的商人已經渾身是血地倒在數級臺階下。姚康的手下持著浸透了水的牛皮鞭子,正準備再來一場拷打。
江懷越倒是依舊淡漠地坐在高臺間,楊明順忙遞上裝滿卷冊的烏木盤,隨后退至一邊。
江懷越隨意地翻閱著那些卷冊,向宋引慢慢道:“之前在高府搜出的賬單只是冰山一角,高煥僅憑自己也無法為你那些同鄉的子孫謀取職位,事已至此,宋大官人還不肯完完全全地說清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