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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自己送上門去任人宰割?!”嚴媽媽又氣又急,喝令門外的兩名雜役將相思攔住,“你來我這淡粉樓三個多月,早就有不少客人想要梳弄了你,俱是被我好言好語給拖延了過去!我圖什么?還不是想給你找個位高權重的貴人,靠著大樹好乘涼,也不枉你這俏麗模樣!眼下你要是真去那里,被高煥強占了清白,可不是讓我的一番心思都成了灰?!”
“姐姐命都快沒了,我還死守著清白做什么用?!”相思咬牙想要沖出水榭,卻被雜役死死攔住。嚴媽媽正欲上前將她拽回,宿云池曲橋上有小廝急急忙忙奔來,身后還跟著一名身穿綠色官服的瘦小老者,居然是隸屬禮部的奉鑾。
這奉鑾一職只不過區(qū)區(qū)九品末流,卻是專管教坊司的,故此嚴媽媽一愣,便擠出門側迎上前去笑道:“張大人怎么來我這淡粉樓了?有什么事差人來說就好……”
張奉鑾頭發(fā)都花白了,生就一張愁眉不展的臉,如今更是連連嘆氣。“還不是輕煙樓李媽媽過來哭訴了馥君的事情,我只能去高千戶府上賠罪求情……”
相思緊張得扶著門扉,急切道:“大人,我姐姐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了?”
張奉鑾咂了咂嘴,背著手道:“沒見到,不過……”他打量了相思幾眼,“你就是相思?之前在輕煙樓里想攔住高千戶的那個?”
相思怔怔點頭,張奉鑾皺著雙眉道:“既然這樣,就跟我走吧。”
“張大人要帶她去哪兒?”嚴媽媽驚詫發(fā)問。
張奉鑾咳嗽一聲,擺正神情:“本官是奉高千戶之命來帶相思走的。”
相思一驚,嚴媽媽當即寒了臉:“馥君已經(jīng)被他抓走,現(xiàn)在還要搶我的相思?!張大人您好歹也是朝廷官員,這教坊司事務都由您管,怎么就幫著他來要人?”
“你,你休要胡言亂語!”張奉鑾一張老臉漲得發(fā)紅,他一輩子謹小慎微,可是這把年紀了還只混跡于官場邊緣。之前去千戶府后已被嘲諷個夠,眼下看到嚴媽媽都敢對自己大呼小叫,不由得氣往上涌,沉聲呵斥:“高千戶是看馥君傷勢不輕,才想將她給放回來,但需得她妹妹再去當面賠個禮才行!”
這番話不僅嚴媽媽不信,就連躲在門邊的春草也抓住相思的手,小聲道:“他才沒那么好打發(fā)……”
相思卻緊抿了唇,過了片刻道:“我跟張大人走。”
“糊涂東西!你這一去可是自己斷了前途!”嚴媽媽頓足。相思朝她下拜,神色沉寂:“媽媽,我心里明白得很。我那所謂清白,也無非是留給媽媽看得上的貴客,與待價而沽的貨物有什么區(qū)別?媽媽現(xiàn)在痛心,等過些日子再收進年少美貌的姑娘,自然又會將憐愛轉到她身上。淡粉樓中舊人去新人來,何愁找不到比相思更絕色的佳麗?但對于我而言,姐姐的性命才是無可替代。”
言罷,也不管嚴媽媽痛罵哭喊,跟著張奉鑾便出了淡粉樓。
門前已有馬車等候,她硬著心腸登上車去。車夫一揚鞭,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很快便駛離了煙花風月地。
*
馬車經(jīng)過繁盛的東長安街,雨勢將止,一切喧囂又起,卻只恍惚地存在于簾外的遙遠世界。
她的目光定在不斷晃動的車簾一角,原本以為會膽怯驚惶,可不知為什么,坐在昏暗車中的自己居然失去了害怕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不到半天的時間已經(jīng)歷太多,驚恐與無助,失望到絕望,如即將溺水沉沒的人一次次試圖抓住浮草,卻最終指間空空,什么都留不到。
……
街邊的叫賣聲漸漸遠去,馬車駛過一條條胡同街巷,橫穿整個北京城后,最終停在了西城咸宜坊某處。
她在車內怔坐了片刻,被人拉了下去。
高墻大院朱紅門,巨大的石獅高踞左右,含著蔑視似的朝著她怒目以對。不知何處傳來幽遠鐘聲,她茫然回望,沉云下煙雨中,巍巍皇城籠著濛濛灰靄。
風卷過裙裾,秋意將起。
*
風雨后的庭院落葉遍地,相思獨自站在堂前。張奉鑾自從進了高府便跟著仆人去見高煥,可是她等了許久,也不見其回來。有仆婦在一邊打掃院子,她默然看著,竟覺這樣的生活也比自己要好上百倍。
檐角漸漸不再滴落雨珠,她站得雙腿僵直了,忍不住問走過的丫鬟,高千戶什么時候才會過來。丫鬟看看她,說是他正在后院招待客人,也不知何時結束。
相思正憂心間,忽聽得斜側談笑聲起,轉身一望,身著華服的高煥與另一矮胖微須的中年男子正往這邊走來。張奉鑾則緊隨其后,遠遠的朝她遞眼色。
她沉住氣,站在臺階下朝著高煥行禮,“千戶爺。”
高煥之前被馥君刺傷了腿部,走起來還是一瘸一拐,到近前瞥她一眼,唇邊帶著冷笑之意。相思鼓起勇氣道:“千戶,先前是我們不對,如今相思已經(jīng)知錯……請您讓我見見姐姐……”
“急什么?!在我府中了難道還能跑掉?”他冷哼一聲,拂袖進了廳堂。張奉鑾只得跟上前弓著腰求情:“千戶說要帶個姑娘來,現(xiàn)如今相思自愿替代馥君,千戶是不是能將受傷的馥君放了?她畢竟也是教坊司的人,要是真出了事情,禮部查核起來下官也不好交代……”
高煥在仆人的攙扶下坐在檀木椅上,指著自己的腿,揚眉厲斥:“這可是你們教坊司的姑娘干的好事!再往上幾寸,爺?shù)南掳胼呑泳蛷U掉了!官妓行兇刺傷錦衣衛(wèi)千戶,這樣的事情要是真的報了官,那可是得至少杖責三十!張奉鑾,我看你這芝麻大的官職也別要了,趁早回鄉(xiāng)養(yǎng)老去吧!”
張奉鑾惶恐地退下不敢再吱聲,相思咬著唇,慢慢地跪在堂中,朝高煥端端正正叩了個頭。
“千戶如果不解恨,就請責罰于我,不要為難傷病在身的姐姐。”
高煥挑起眉:“你說要替她承擔,難道也愿意挨上三十杖責?”
寒意籠上全身,她仍硬挺著道:“只要千戶能饒恕馥君,我就替她受責……”
“哎,千戶先別動怒。這樣嬌嫩動人的小娘子怎么能受得住毒打?一棍下去皮開肉綻,恐怕當時就得昏倒。”站在高煥身側的胖子似笑非笑,踱到她近前,彎下腰細細打量一遍,瞇著眼睛夸贊:“杏目丹唇,肌膚幼白,果然是絕色。剛才那一個快要咽氣的樣子,叫人看了也提不起興致。”
說話間,便用那肥胖的手撫向相思的臉頰。
她一驚,下意識地避開了去:“姐姐她現(xiàn)在怎樣了?我要見她!”
高煥皺眉呵斥:“剛才還裝得老老實實,現(xiàn)在就又要耍性子?這位可是京畿一帶最有名的的玉器商,今日要不是你姐姐攪了局,我現(xiàn)在還該跟他在輕煙樓里喝酒聽曲兒!如今他看上你,你還不乖乖聽話?!”
相思呼吸一促:“千戶,我來這里是為了要讓馥君平安歸去,見不到她,我不會任人擺布……”
張奉鑾見相思態(tài)度堅決,唯恐又起沖突,連忙壯著膽子求情:“相思與馥君相依為命,千戶爺就讓她們見一見,也可顯出大人您寬宏有情。”
高煥還待刁難,那胖子為了示好也在旁勸解,他這才命人將馥君帶來。相思一顆心被狠狠揪起,等了不一會兒,就有兩名家丁架著一女子而來。遠遠望去,那女子烏發(fā)散亂,半遮住臉容,露出唇角血跡斑斑,幾乎已難以認出原來的面貌。
相思一見她,眼淚就止不住下落,哽咽著喊了聲“姐姐”,便撲上去抱住她的腿。
馥君已經(jīng)無法站立,那兩名家丁一撒手,她便倒在了相思身上。相思一邊哭著一邊扶她坐起,不經(jīng)意間握住她的手,本已昏昏沉沉的馥君痛苦地發(fā)出聲音,相思這才注意到她那纖纖十指已磨得血肉模糊,像是被人在地上狠踩碾過一樣。
她緊緊擁著馥君,心痛得不住發(fā)抖,一腔怒火就要噴涌而出,可是一想到如今身在高府,便只能咬牙硬忍。馥君吃力地看著她,啞聲道:“你……你怎么來了這里……不是叫你別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