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挾著濕雨的風穿廊而過,卷掠起她沉墜的裙角。
她站在空蕩蕩的長廊中,心中各種滋味交錯纏繞,片刻后才木然退坐在廊下,看雨水連串墜落檐角,打得墻角細草不住顫動。
恍恍惚惚又過了一陣,遙聽有人喚她,是春草抱著琵琶,與眾樂女相攜而來。眾人看到她愣愣地坐在廊下,皆感意外,春草忙上前替她整了整珠釵,道:“你一直在這兒嗎?里邊現在要傳喚我們進去呢。”
相思心神不寧,卻又無計可施,只得接過琵琶,跟在同伴們身后緩步入了涵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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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風雨晦暗,廳內光暖流溢,廳堂四周的鎏金荷葉燈盞盞點亮,映照出別樣天地。
席前有專為彈唱奏樂而設的檀木平臺,珠簾垂落搖搖曳曳,欲隔未隔間,眾多佳麗已依次環坐。姿容或艷或雅,各有千秋,衫裙環佩叮當輕響。錚錚然數聲琴起,如泉流破冰,淙淙輕瀉。俄而竹笛悠揚,引來云中鳥雀,環飛嬌啼。和著瀟瀟風雨,琴笛聲一幽雅一婉轉,時高時低,相融相切。
忽一輪弦動如涌,琵琶聲似珠走玉盤,雨濺琉璃,泠泠灑灑,顫人心間。
“曉鶯催起意盤桓。羞對孤鸞。湘簾春雨澀。楚云漫。憔悴也東君不管。慵梳綰。一絲絲腸斷亂縈牽?!?
相思指如清風拂柳,顰著眉低低唱起。淡金色光影鋪灑滿地,疏簾輕晃,分隔出天地冷暖兩個世界。
“剿不斷靑樓鎖,悄含愁。一春心事付東流……”
躍動的燈火讓她暈眩,腦海中猶存著馥君被人拖走時的景象。那一地血跡斑斑,化為眼前繁華如錦。
席間高官觥籌交錯,盛文愷神態謙遜地與身旁官員閑談,并未看臺上一眼。鄒侍郎則用曖昧不清的眼神瞥向她,又朝坐在主位的人笑著低語。
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藏青銀紋曳撒,戴烏黑玉扣網巾,只低垂眼睫望著杯中酒,自然帶著疏淡倨傲的況味。
“……如蘿附長松,將己托枝生。如弦系玉琴,將己和知音。愿得不相離,附系有所依。今朝持破鏡,會合總難期。”她唱腔低婉,恰唱出風塵女為情愛棲棲遑遑。
燈光下,盛文愷終于起身。相思心頭一跳,期盼他能夠出言相救。
然而他卻是帶著卑微的笑,向那個年輕人敬酒。
那人并未站起,只抬了抬酒杯淺飲一口,盛文愷倒是將滿滿一杯一飲而盡。
眾人歡笑起來,琵琶弦顫如玉珠滾碎,相思正唱到“身世浮萍莫認真,好將消息付東君。須信萬般都是命,果然半點不由人”,眼前心中景象交錯,忍了許久的淚不由滑落。
紅檀板輕敲,竹笛聲漸低,這一套曲詞唱罷,她怕臺下人看到自己落淚,便默默側轉了臉,用琵琶遮住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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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已罷,狂風急雨卻卷席不已,繚亂了滿園草木。
眾人只得暫留不走,嚴媽媽領來的數名佳麗皆依偎在席間盛情作陪,一時間旖旎嬌軟,滿室香艷。相思借口說補妝,又偷偷去了小亭中,過了許久,盛文愷匆匆自廳中出來,張望過后才來到亭中。
她不能再叫他姐夫,低頭又喚了聲盛大人。
“靜琬?!彼P躇著道,“高煥姐姐惠妃在宮中頗為得勢,何況我剛才就跟你說過,眼下我才到京城,在錦衣衛里也沒熟人朋友,實在找不到辦法搭救靜含。不過高煥畢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了你姐姐,應該不會真要了她的性命,你先不要太著急……也許他只是將靜含責打一頓,就會放她回來?!?
“責打一頓?他下起手來狠毒無比,姐姐被拖走時已經渾身是傷。您與那些官員相識,他們也不認得錦衣衛嗎?”她怕被拒絕,又連忙道,“我不求有誰能強行將姐姐帶回,哪怕是向高煥去說個情……”
“我如何去跟眾位大人講這來龍去脈?”盛文愷看著她,暗含責備之色,“還有,你剛才彈唱那段王魁負桂英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嘲諷我薄情負義?官場形勢錯綜復雜,又豈是輕易能說透的?”
“不是不是!那唱段是鄒大人提前點的,我怎么會有心借著曲子嘲諷您……”她心急慌忙地辯解,唯恐盛文愷也棄她而去。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很是無奈地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塞到她手里,“算了,這銀子給你,要是靜含能回來,替我為她買些傷藥,只是不要告訴旁人。”
相思如遭一擊,強把那銀子退還給他,“我不要這錢,我只怕她受罪,怕她……回不來……”
“我并非不念舊交,可形勢如此,又有什么辦法?!”盛文愷目露難色,頓了頓道,“你……自己珍重?!?
她呆呆地站在那兒,雖然早有一絲心理準備,可看著他默然離去的背影,先前那僅存的希望一下子破滅粉碎,只覺孤立無援到極點。
暴雨如注,她淚眼婆娑,卻又聽到涵秋廳那邊大門一開。
惶惶然轉身,朦朧的視線中,有人從里面走出,藏青曳撒因風掠動,網巾飄帶颯颯飛揚。
身邊的隨從立即為他撐起油紙傘,他低語數聲后,在兩名淡粉樓小廝的引領下往宿云池那邊行去。
又過了一會兒,春草從涵秋廳里匆匆出來,走過時望到黯然獨坐的相思,驚道:“你怎么坐在這里?我們還以為你去補妝……”
相思無言地搖搖頭,春草勸解道:“快些回去吧,不然媽媽又要叫人來找你。里面那群大人們正興起,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走?!?
可是相思想到盛文愷還在里邊,不愿再進去尷尬面對,便問春草要去哪里。
“去廚房叫他們端醒酒羹湯來。”春草轉了轉眼眸,小聲道,“那位穿藏藍曳撒的大人好像不喜歡熱鬧,喝了幾杯酒之后說是有些累了,就去宿云池邊水榭休息。媽媽叫我等會兒給他送去。”
相思心神不定,想到眾人對他的恭謹態度,忽問道:“你在里面可聽出他是什么官職?”
春草搖頭納罕:“不知道呢,其他人都互稱官名,什么侍郎經歷員外郎的,唯獨那一位,他們只稱他為大人……”她轉了轉眼珠,“但我卻聽到有人稱跟在他身邊的為姚千戶。”
相思一震:“千戶?那個為他撐傘的高個子?”
春草忙稱是:“剛才不是也一路送他去了水榭嗎?能讓千戶作為下屬的,估摸著應該是南北鎮撫司的大官?別看他年紀輕,居然已經那么厲害……對了,那個高煥不就是錦衣衛的嗎?說不定他們還認識!”
她才剛剛說罷,相思已站起身來。“春草,你先去廚房,我等會兒就來。”
“你不回涵秋廳?”
她低著眼睫,目光沉定又哀涼,往前行了幾步,低聲道:“我去補妝……換一身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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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一陣雨,橫斜了樓畔枝葉。相思獨自坐在了妝鏡臺前,深吸一口氣后,打開了妝奩匣子。
香綿拂面,滑膩妝粉猶帶著紫茉莉芬芳,畫柳眉,點絳唇,銅鏡中映出粉荷般清皎容顏。流云花鈿綴在眉心,她垂眸,在鏡前換上了輕透纏枝花的朱紗褙子,潔白光潤的鎖骨間墜著玉片花苞,轉身間腰肢裊娜,曳動湘水裙拖八幅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