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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是有的,因經(jīng)過她手做出的事情,至今沒有一個顯出剝削的意味來。
無力也是有的,因她針對的是世家,優(yōu)厚的是百姓,可到頭來,連在百姓那里的名聲也無一點好處。
其他感覺也混雜在一起,催得她心里刀絞似的難受,突兀地落了淚。
鏡子映著的王詠垂眸為她梳頭,似乎完全未被這歌謠里的辱罵甚至詛咒所影響。
朱瑩問他:“為何民謠里會罵我?為何連你也罵上了?”
“大概是娘娘推行出去的政令,有許多都經(jīng)過詠的手吧,”王詠說,“從前不就有民謠在罵詠么?這次大概也是為了一樣的事情。”
“史書里推行新政的人那么多,為何獨獨我和你要挨這種罵呢?”朱瑩怔然道。
“大概是因為身份吧。”王詠說。
“廠臣不覺得難過嗎?”她又問。
王詠想了想,回答道:“起初覺得難過,到了現(xiàn)在,什么感覺都沒有了。詠只是為娘娘不值。”
朱瑩嘆了聲,兩肘駐在梳妝臺上,捂住了臉。
她悶聲道:“雅懷,我……好像真的累了。”
王詠沒答話。
他為朱瑩梳了個極簡單的發(fā)髻,戴上一朵絨花,然后道:“您是為了名聲,才做這些事的嗎?”
“不是。”
“為了利?”
“也不是。”
王詠道:“那么娘娘,便是真如自己所說的那樣,想為大齊和大齊的百姓做些什么事了。”
朱瑩依然捂著臉,沒有言語。
“您只是為了做事罷了,至于旁人言語,何必要上心呢?”
王詠道:“娘娘暫且休息一會兒吧,詠便在這里守著。”
·
朱瑩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
她實在睡不著,心里亂得很,便問王詠:“從前百姓寫歌謠辱罵廠臣,廠臣是如何熬過來的呢?”
王詠沉默片刻,道:“大概是做夢吧。”
“什么夢,竟然這樣好?”朱瑩來了興趣,追問道。
這回王詠沉默得久了,半晌才道:“或許是個夢吧。在這個夢里,詠大概是個小少年。”
朱瑩安靜地聽。
他說:“這夢里,女子和男子一般,可以出家門,參政務,流言蜚語雖多些,卻也絕不會有娘娘受到的一片罵聲。”
朱瑩“嗯”了聲。
他說:“夢里之人,便是相隔兩地,也能用一個小東西互訴衷腸,聲音瞬息可傳萬里。”
朱瑩忽地睜開眼,望向他。
王詠繼續(xù)道:“夢里兩國絕不會輕易爭斗,便是開戰(zhàn),大約也用不著白白消耗那么多人力物力。他們的鳥銃更厲害,甚至還可以用一顆彈丸,覆滅一座城池。”
朱瑩嘴唇顫了顫。
她接話道:“廠臣的夢里,是不是還有鋼鐵所制的巨鳥,人乘其上,便可鵬飛萬里?”
王詠抬眸,笑道:“娘娘猜中了。”
朱瑩問:“是不是有神仙之鏡,內(nèi)中藏著無數(shù)人與事,叫夢里的人,足不出戶便可觀天下大事?”
王詠道:“有的。”
他含著笑道:“娘娘想是和詠做過相同的夢了。”
朱瑩探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
她道:“可我覺得,這并非是夢呢。”
王詠低頭,伸手覆在她的手上,五指微攏,包住了她。
朱瑩眼里似泛著光,牢牢地盯著他:“這夢太刻骨銘心了,不像夢,倒像是忘不掉的上輩子。”
“詠也這么覺得,可十幾年過去,許多事也都忘記了。”
“我才……做這個夢不到一年,我忘不掉。”朱瑩說。王詠不禁一怔,抬了頭看她。
朱瑩抓著他的力氣更重了。
她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我記得,在那個夢里的世界,我從書里,見過國弱而外敵入侵的屈辱歷史,所以夢醒以后,看到大齊積弱,四面豎敵,便寢食難安。”
“所以娘娘,您是為了這個,才想著為大齊做些什么嗎?”
王詠靜靜聽著,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終釋然地嘆了聲:“詠也一樣呢。”
他說:“詠也像是在夢里一口氣活了十幾年似的,醒來以后,見到這個和夢里的過去差不多的地方,總是想著要做點事情。”
“如果能有半分意義,那便不枉做這一場夢了。”
朱瑩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潮濕。
她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素淡的帳子,許久后,才說道:“你說得對,是我著相了。”
王詠輕輕地拍著她的手。他神色很是輕松,對著朱瑩,他從來都能說很多話,如今想說的便更是多了。
可他想了很久,最終只是道:“詠有幸,能和娘娘做一場相同的夢。詠到如今還初心未改,但愿娘娘也能如此。”
朱瑩說:“你放心。”
他郁結在心口的擔憂終于散了:“那么,料想以后便有再大的風雨,您都可撐得過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