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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wèi)畢竟都是健全男人，如今大喇喇的來到內(nèi)宮里，沒皇帝首肯，根本不可能，倒給人一種山雨欲來之感。

他上前道：“賢妃娘娘要回宮去，你等把門讓開。”

內(nèi)衛(wèi)和錦衣衛(wèi)們，毫不留情的拒絕了，說道：“圣上和皇后娘娘都在宮里，命我等把守，不許隨意放人進入。”

“并非隨意，賢妃娘娘是鸞儀宮主位，又撫養(yǎng)二皇子，此時回到宮內(nèi)，正當其理。”蘇純爭辯道。

他們依然交叉著長/槍，不許輦抬入宮去。

朱瑩見狀，走下來親自理論。內(nèi)侍們一擁而上，阻隔在她和錦衣衛(wèi)面前。

隔著人墻，朱瑩道：“我回來看二皇子。”

錦衣衛(wèi)偏頭不去看她，以免冒犯宮妃：“娘娘，圣上使您到永安宮休養(yǎng)。”

“勞諸位入內(nèi)稟報，”朱瑩說，“我畢竟是撫育二皇子的人，見他最后一面，并非越禮。”

話說到這份上，他們不敢拒絕太過，分出人去告知皇帝。

沒多久，那內(nèi)衛(wèi)便一溜小跑，回來了，赧然道：“娘娘，圣上說，待此間諸事完畢，二皇子停靈長慶宮。您若想看他，今夜便可行。”

朱瑩謝了恩。

·

她回到永安宮，在偏殿中輾轉(zhuǎn)反側(cè)。地龍的暖意，從地面上，床上，甚至墻縫里涌了過來，越發(fā)使人焦躁不安。

煎熬到傍晚，皇后終于回宮。朱瑩忙去拜見她，順便道別。

皇后瞧見她頂著豬頭臉，吃驚不小，不禁怒道：“什么人敢對四夫人下如此重手？”

又指著后面的宮女內(nèi)侍等，罵道：“你們就是這般侍奉賢妃的么？”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宮女內(nèi)侍們跪了一地。

朱瑩才要說話，旁邊蘇純搶先開口：“皇后娘娘息怒。是圣上……一時情急，打了她。”

皇后惱道：“圣上人越老，就越不省事了，宮妃的臉也是能打的？”又道，“可請女醫(yī)瞧過了么？”

“太醫(yī)都分在兩處，妾身怕耽誤了事情，故而向主宮太監(jiān)討了些藥物先用著，”朱瑩說，“娘娘宮里的藥很好，妾已經(jīng)不疼了。”

皇后不悅道：“怎么能這般湊合。”說著便要請女醫(yī)來。

朱瑩忙止住她，道：“娘娘不必大動干戈。妾……如今只想再見見二皇子。”

·

她終是如愿的去了。

大齊皇室的孩子，養(yǎng)到三歲才算成活。到那時，皇帝才會授意禮部，為他們擬定名字。

取名前，這些孩子便先拿排行稱呼著，一旦不幸身故，連這排行也保不下來，會被后面的弟妹占去。

小皇子便是這樣。他出生沒多久，還沒有名字，大家只是拿小皇子，二皇子來喚他。

他是多么可愛的孩子。每每看著他，朱瑩便會想起和李充儀做朋友的日子。

長慶宮里的生活一向是平靜又安寧的，仿佛住在宮殿內(nèi)，關(guān)了門，便自成一方世界。

或許不完美，卻總歸是沒有各種勾心斗角的。

因此，她偏愛這個孩子。

小皇子停靈的規(guī)制，與妃嬪或者成活的皇子女比較，顯得寒酸又充滿溫情。

他沒有牌位、香燭、棺槨，靜靜的躺在藕荷色襁褓里。

他的頭臉露在外面，胎發(fā)幾乎剃光，只剩兩側(cè)那部分還在，又軟又短，還遠不能梳出個小揪揪來。

圍著小皇子頭頸，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針線活計，都是李充儀親手所做的小衣服、襁褓、虎頭鞋。

每一樣，都寫了簽，夾在里頭，疊得整整齊齊。

他左側(cè)擺著一些皇帝賞賜的啟蒙書籍，以及玉佩等物，上面也掛了簽子。

朱瑩從一堆精致的東西里，瞧見一個雕刻粗糙，拿紅繩串了的小玩意。

簽子寫出了它的來歷。那是皇帝閑暇時，親手為小兒雕刻的核桃籃子。

小皇子右側(cè)，擺滿了皇后賜給他的玩具。各式各樣木制的、玉制的玩物，從小排列到大，本來足夠他玩到讀書的年紀。

他腳邊，放著朱瑩為他準備的棉花軟枕，大小足有數(shù)十個，顯得柔軟又舒適。

枕頭旁側(cè)，還擺放著太子鐘愛的硯臺，顯然，這是他補給弟弟的禮物。

這些東西多而不亂，將小皇子圍得嚴嚴實實，仿佛所有親近之人，都在陪同他躺在漆黑的宮殿內(nèi)，度過這漫漫長夜。

·

朱瑩持著蠟燭，靜靜的望著小皇子皮膚發(fā)青的臉。

他口鼻曾經(jīng)流血過，面色曾經(jīng)痛苦過，嘴巴曾張得很大，哇哇地嚎啕，在她懷中蜷曲抽搐。

那毒發(fā)作得很快。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掙扎，還是沒有等來救命的御醫(yī)。

朱瑩本以為自己會想很多東西。可是看到小皇子宛如沉睡的面龐時，她卻什么都沒有想。

她守在殿內(nèi)，一夜枯坐。

直到墜兔收光，黎明又至，燭淚凝結(jié)在指背上，她才緩緩站起。

殿內(nèi)無人。只有朱瑩的聲音在靜寂中回蕩：“好孩子，你等著，你們都等著。”

她說：“我會一直努力，登上更高的位置。到那時，我會把害死你們之人一個個誅滅，拿他們的人頭，來告慰你們在天之靈。”

朱瑩走出殿門。晨曦從開啟的門縫中投入，于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反手將門輕輕合上，似怕驚擾了于殿中永眠的孩子。

“你要等著。”朱瑩低聲重復(fù)道。她沒有再回頭，大步離開了長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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