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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的車馬集結成隊,攜著莫大的歡喜和歸鄉的熱望,等候在這半明半暗的天色之下,只待這條灰色的長龍游動起來。
王室豢養的幾條迎親狼犬與鎖春關外湊熱鬧的野狗纏鬧在一處,作盡興的告別。
阿元和一幫兄弟正揮著鞭子各處追趕,嚇得墨傾柔躲在紅轎里不敢出聲。
云清凈蹲在一棵干涸的老樹樁上,遠遠瞧著宇文海在王轎前與自己的父親交談,舉手投足間還有些醉態。
再一轉頭,霍瀟湘不知什么時候也被江信帶去就近的山丘上吹風散心,云清凈自己倒是閑得打了個哈欠。
“云兄,”墨傾柔在帷簾背后輕聲喚道,“還……還有狗嗎?”
云清凈斜睨她一眼:“有。”
傾柔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就看見云清凈舉起手來狐假虎威地沖她“嗷”了一聲。
墨傾柔:“……”
云清凈收回兩只爪子,忽而顯得吞吞吐吐,天邊泛出的金色逐漸暈染開來,冥冥中渡來無盡的勇氣。
“丫頭……”他開口道。
“嗯?”傾柔還有些后怕。
云清凈站起身來,極目遠眺,卻是一望無際,他禁不住問:“以后……還能再見到么?”
墨傾柔緩緩掀開帷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被夕陽襯得透亮的眸子竟是泛起了漣漪。
這些日子,雖不及斗轉星移的宏偉,卻是一生都刻骨銘心的,至少在客棧那一晚之前,她從未想到自己能劈波斬浪至此。
喜樂有,悲苦亦有,傾柔徐徐收回目光,轉落在身邊這道背光的人影上——俯仰間,恨不得回到當初在客棧后院的時候,將暮光換作月光,仍是這么婉轉地傾瀉下來……
“北落城重建之事繁重,家國大事又說不清道不明,我多半要在那邊白頭到老了,”傾柔哀嘆道,“見與不見,還得看云兄了不是?”
云清凈回眸帶著憐惜地看著她,腦海里卻盡是歸鄉宿愿,倘若他得償所愿回歸蓬萊,此后便與人界天地永隔,再無相見之期……
他牙關一緊,飛快地眨了眨眼睛:“哼,你這個笨丫頭!到了那邊可別再一意孤行地干蠢事了!”
墨傾柔有口難辯,急忙探出頭來求助道:“醒兄!你、你看看他!”
風醒本是一門心思在云清凈身上,被墨傾柔一喚才回過神來,笑道:“小丫頭乖乖聽話便是。”
云清凈仗著有人幫腔,得意地揚起頭來,扮了個鬼臉。
傾柔嘟囔一句,轉而笑了起來,奈何這笑容有千回百轉,隱隱凄然,她的淚光尚在眼眶里打轉,急著對前方催促道:“涯月,你去問問世子為何還不上路?”
“是。”涯月快步向王帳趕去。
傾柔趁機偷抹了眼角,云清凈無意瞥見,哽得說不出話來。
“云兄……現在我算是你的朋友了么?”
小丫頭的聲音細軟,藏在簾后聽不真切。
云清凈瞬間紅了眼尾,天外似乎飄來當初一句斬釘截鐵的“我不需要朋友”,回音似的纏繞不絕,記憶隨之輕泛——他終于在這段自詡無聊透頂的日子里窺得了半點真金白銀的東西。
不知從何時起,蓬萊淪落為遙不可及的遠方,他一邊執著地惦記,一邊又大方地拋諸腦后,別人的茶米油鹽、悲歡離合,他好像從來都不止是一個旁觀者,始終身在其中,飽嘗一切。
“笨丫頭就是笨丫頭……”云清凈咧開嘴毫不留情地嘲諷著。
前方傳來嘹亮的骨哨聲,長龍醒轉,即刻邁出行進的步伐。
山丘之上,霍瀟湘扶著沉重的額頭,瞥見蒼茫的北原大地上的送親隊伍,只能瞇著眼。
江信自顧自站起身對遠處揮揮手,霎時間,城關備好的禮花盡皆燃起,無數焰火沖上云霄,在天空接連綻放,江信揮舞的手有所凝滯。
“一路平安……”江信默念。
霍瀟湘聽得清楚,忙問:“為何不跟姓云的他們一起去送送?”
江信赧然:“我、我怕我會哭。”
霍瀟湘:“……”
離別來得猝不及防,傾柔下意識趴在轎邊,放快了語速:“醒兄!我叫世子又留了十壇草原蜜給你,就在城關那兒存著,你記得去拿啊!”
風醒辨不清是悲是喜,仍舊笑著對她點頭:“好妹妹。”
傾柔聞聲悄然落淚,清淚掛在兩頰還來不及拭去,她又緊趕慢趕地道出心里話來:“云兄!醒兄!我知道你們皆非凡俗,終究不會久留,倘若他日河清海晏,你們能重返此地,一定,一定記得來北原看看我們啊!”
隊伍漸行漸遠,傾柔有了痛別墨府的前車之鑒,再不敢向后張望,獨自坐回轎中垂淚。
云清凈眼里酸澀,禁不住朝著紅轎追了幾步,風醒亦是緊跟著他。
“丫頭——!”云清凈呼喊一聲,“還記得你在看海之前問過彩云之海是什么嗎?往天上看!”
話音剛落,云清凈蹬地而起,足下凝出一柄剔透的靈劍,他伸手從地上疾速掠走兩支焰火,颯然沖天!
傾柔赫然抬起頭來,透過轎頂薄薄的紅紗,仰望那道瀟灑的藍色身影,攜著五彩焰火凌空而去——
那焰火燦如流星,在濃稠的云霧中綻出繽紛的姿態,裹挾來去無痕的風,為金黃的天幕染上重彩,天上人間,驚鴻一瞥。
云清凈被高風吹得有些站不穩,焰火仍在肆意地釋放光華,滿目流彩。
他在云海中縱情恣意地蕩漾著,那曇花一現的花火轉眼就要殆盡,風醒見狀立刻攫走地面剩余的焰火,朝著他飛了過去。
地面上的人無一例外地抬起頭來,對這片“彩云之海”發出嘖嘖驚嘆,頭頂橙黃的積云透出了彩色的焰火,碧藍交織著晶紫,在空中延綿涌動,生生不息。
云清凈正對自己的杰作沾沾自喜,轉身就被一只野鳥撞了個措手不及,不慎將手里的焰火攥成了灰燼,他向下一墜,很快跌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云清凈微愣:“你怎么也上來了?”
“人前人后,等了這么久,仙尊也該讓我好好獨占一回了吧?”
風醒不由分說抱著他往更高的穹頂而去,焰火被風操控著流散在云海之中,旋轉生輝,華彩奪目,同時又如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絕了底下的塵囂。
五光徘徊,十色陸離。
墨傾柔破涕為笑,恰在此時,一雙溫熱的手覆了上來,宇文海登上花轎坐在她身側,夫婦二人良久對視,不言不語,卻已是十指緊扣。
送親隊伍在偌大的原野上濃縮成一條細線,天空歸雁齊飛,緣此一面。
“會飛就是好啊。”霍瀟湘望著天上,心血來潮地侃了一句。
江信傾羨不已,忽又頹然坐下:“霍兄……你看現在,像不像那次我在海邊畫的那幅畫?”
一方天,一畝地,一群人,粗陋幾筆,人生也不過僅此而已。
“嗯,很像。”霍瀟湘乜斜著目光,欣然伸手搭上他的肩,江信冷不丁一抖。
暮間涼風最是透人心骨,吹得烈酒上頭,霍瀟湘只能閉目養神。
江信唯有這個時候才敢轉過頭去看他,在斜暉的遮掩下稍稍松開眼底深藏的執念,霍瀟湘埋下頭,記憶混亂不清,只依稀記得自己要交代什么。
江信將自己的風衣取下來披在霍瀟湘身上,霍瀟湘伸手盲抓他:“江信,我有話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