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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初九,這幾日小雨綿綿,上弦月半隱在云中,哪里有什么不錯的月色。
但皇穆笑著說好。
元羨抬首看看,也覺夜色灰喑,他施風咒將云吹散了,又幻出一顆夜明珠,將周遭照亮了些。回首看看皇穆,“夜色暗,你對這里不熟悉。”說著去牽她的手,見她右手上依舊包扎著,他托起來看看,掌心處有些血跡滲出。
“這創(chuàng)口為何還不愈合?”
皇穆有些尷尬,那傷口是她自己施法術(shù)弄得鮮血淋漓的,她期期艾艾了一會兒,“旌旗斬畢竟是把靈樞器……”
元羨皺眉,“蔣策可惡。”他于是牽起她的左手,兩人順著小徑行不多時,便聞得花香陣陣,皇穆只覺那香氣如流水般將自己圍起來,蹈足其中,蕩起層層漣漪。繞過一座假山,猝不及防便見幾棵合歡樹開得磅礴盛大,葉間枝上團團朵朵盡是裊裊緋紅,寡淡月色之下合歡花看著沒有日間那么紅艷,但花冠隨風曳曳而動,恍然如夢。
皇穆雖認得這是合歡花,但她宮中沒有,此刻仰首看看,只覺艷眼驚心,她心里有些遺憾,她今夜穿了件粉紅衣衫,應(yīng)該穿白色或者鵝黃淡綠。
元羨牽著她行至樹下,變出一個窮奇面具,避開她發(fā)間的珠釵,輕輕套在她面上,微笑著掀開:“在下,含章宮元羨,敢問仙娥芳名。”
皇穆愣在原地,只呆呆看他。元羨將面具半戴在她頭上,一手握著她的手腕,一手與她手指交握,“上一次,我不該用別人的名字,我們重來一次。在下含章宮元羨,敢問仙娥芳名。”
皇穆看著元羨,他們許久沒有這樣近的對視,她看著他眼里的那個歪戴著窮奇面具,有點呆頭呆腦的自己,聽見自己的聲音說:“皇穆,麒麟殿皇穆。”
元羨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柔聲道:“我對你,既有一見鐘情,又有日久生情。你說得都對,你之于我,獵奇獵艷皆有。可不管起心動念的原因是什么,我對你的心意,對你的愛意,皆是真的。我珍惜你,珍視你,珍愛你。這些話,并非巧言令色。”他拉過皇穆的手,將之覆在胸口,“這顆心對你的情意、愛意,皆是真的。它因你,而時時刻刻,傷感惆悵疼痛不已。寶璐,我愛慕你,愛慕身為主帥的你,愛慕身為公主的你,愛慕寶璐,愛慕皇穆,愛慕,你。”
皇穆今夜在鹿鳴堂焦躁不安無心公務(wù),她強邀符徹,不過是想有個同伴,她見茂行醉眼迷殤之時十分驚惶,因為舉目四望,皆不見元羨,她以為他走了。茂行靠過來低聲說他在湖邊小筑的時候,她心里十分竊喜。
她抬頭看看這一樹樹盛大壯美的合歡花,想起一句“去時終須去,再三留不住。”
這花會枯萎,凋零,今夜會過去,眼前這個人,眼前這一番景色,無論她多努力,都留不住。但她會將這一切牢牢記住。
念念不忘。
此刻的一切都會留在記憶中,在記憶中,他們永遠都屬于她。支撐著她,面對將來。
她笑著看著元羨,舉手輕貼在他臉上,拇指拂過他的眉毛,揉了一下他的耳朵。他的耳朵特別軟,她想起幼時隨著崇榮在凡間游玩,遇到一個算命的術(shù)士,那人肉眼凡胎,拉著她說她是個有福氣的人,因為她耳如元寶。
彼時她不知何為元寶,亦不知什么叫做有福氣。那人啰啰嗦嗦說了一大段相面的術(shù)語,她差不多都忘了,此時卻想起一句,“小姐,耳朵軟的人,心善。”
她察覺到自己情緒又要失控,忙垂下頭,摩挲著他的手,幾乎感慨地喚他,“殿下……”她盯著他衣襟上的于袍衫同色的鶴紋,輕輕道:“殿下,我未出生之時父親便殉國了,母親難產(chǎn)而逝,幸得天君收養(yǎng)。可后來……崇榮因我而死。姑且不論眾仙會有的反對,似我這等不祥之人,若是做了太子妃,殿下不擔心會累及九州四海嗎?殿下不在意,或者天君也不在意,但天君天后對我有恩。東宮主母,未來的天后……”她抬首看他,眼中只有溫和沒半點悲涼,“應(yīng)是福德深厚之人。我征戰(zhàn)廝殺得久了,血腥太重,無法母儀天下。有沒有鎮(zhèn)魔塔這件事,殿下與臣,都注定只是暫時的歡愛,一時的玩伴。”
元羨定定看她,“這些話不過都是敷衍我的,我不這么認為,你說的這些,不足以成為理由。”
皇穆微微搖頭,她站得有些累,四下看看,拉著元羨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了,“我若存了與殿下長久的心,初時便不會那般輕佻,我當時所作所為,不過是想著多幾分情意,日后為麒麟眾將謀一份前途。”
元羨微微皺眉,有點著急道:“情之一事,我知之甚少。可情投意合是什么感覺,同床異夢是什么感覺……”他有點難堪地道:“我知道沒有感情是什么樣的,你對我,根本并非你所說的那般,盡是為了麒麟殿眾人。你心里有我。”
皇穆看看元羨,靠著他的肩膀,元羨伸手攬住她,“殿下,我這些時日總覺得很累,不知為什么,似乎怎么都緩不過來。”
元羨將她摟得更緊了些,拉過她的手不住摩挲。
“殿下,情之一事,掩飾不得,粉飾不得,我一直說自己對殿下不曾有情,可殿下與我皆知,并非如此。但又能如何呢……”她漸漸不知該說什么要說什么,只覺得口干舌燥,似乎無話可說,卻又希望自己可以源源不斷地說下去。使得此刻能長久的沒有盡頭。
“我們便做一時的玩伴吧。”
皇穆看向元羨,他臉上既不凝重,也沒有諧謔,還是剛才那副平和面孔,他見她看著自己,柔聲道:“你說我們只能做一時的玩伴,那我們就做一時的玩伴,你沒想好要怎么辦,那就不要想。你為了麒麟殿也好,為了別的什么也好,你愿意如何,就如何。你對我有情,那便夠了。我不敢做別的要求,只是別推開我。”
皇穆輕輕搖首,無措地輕聲道:“殿下……”
元羨微笑著將她蹭歪了的面具摘下來,“我就只有一個要求,別再對我稱臣,別再叫我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