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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穆站在鹿鳴堂前的梔子花前,想做出一副笑意,嘴角將將提起心內(nèi)就覺煩躁。她長長嘆息一聲,終究是勉強(qiáng)將面色調(diào)和了些,才邁步入內(nèi)。
晴殊聽見聲音迎出來,“回來的這樣早。”
皇穆笑笑,嗯了一聲。
晴殊見她有些萎靡,忙倒杯了茶給她,又讓宮使們都出去了。
她在她身邊坐下,摸了摸她的手,“身上不舒服?”
皇穆見她這樣大驚小怪,不由失笑,她上下打量著她,她今日穿了件素白衣衫,行動間只覺嫣然百媚。“沒有不舒服,只是乏了。你今天真好看。宮中如今的宮使都乏味極了,難看極了。”
周晴殊見她還有余力和自己玩笑,心內(nèi)漸松,笑道:“一天到晚和陸深學(xué)得流里流氣的,紈绔作態(tài)。”
她入宮之時已近黃昏,此時夜色漸深,屋內(nèi)的夜明珠皆亮了,將晴殊的碧玉額鈿映的澄澈明亮。
“我是說真的,時無英雄,豎子成名。”她看著她的額鈿想起元羨,他喜歡摸她的額鈿,他總是有些笨拙地探過手來,拂過她的額鈿,有些燙的手掌擦過她的臉龐。
晴殊見她懨懨的,“餓了吧?我命人傳膳。”
皇穆?lián)u頭:“我沒胃口。我餓了再與你說,我想睡一會兒。”她想想又道:“你讓江添進(jìn)來。”
皇穆吩咐了江添去曲晰處傳話,說自己晚上要見她。換了衣服便入了內(nèi)室。她覺得有些困乏,想睡一會兒,可卻沒有睡意。她在榻上呆坐了一會兒,煮了壺茶,從螺鈿提梁盒子里撿了兩塊銀杏蜜酥,她數(shù)了數(shù),一共還剩二十三塊,想了想,將雕漆芍藥盤里的銀杏蜜酥又夾了一塊放回去,燃起一爐小清溪香,咬著蜜酥,緩緩吃完。
倦意漸起,她懶得起身回床上,施法拖過被子,縮手縮腳地在榻上睡了,卻又覺得身上衣服夾纏得難受,輾轉(zhuǎn)了一會兒,只覺得委屈,抱著被子,也不穿鞋,踢踢踏踏回了床上,身上的衣服一路走一路丟。
卻漸漸走出了鹿鳴堂,跌跌撞撞又困又惱地行至浮圖講。
空氣中滿是煙火氣,她經(jīng)過幾只鼓樂喧天的舞龍舞獅,經(jīng)過一座座燈樓,焰火不時照亮天際,她駐足觀看,心內(nèi)有些茫然,惶惶不安,左右看看,眾人皆在身邊。陸澤牽著個帶著小狐貍面具的孩子,看身量大概十一二歲,錦衣華服,帶著個小小的金冠,手里拎著個搖頭擺尾的白獅子燈。
那獅子燈,白身碧眼,金色鬃毛,腹內(nèi)一顆橙色夜明珠將它照得金燦燦的。
來往行人,特別是小孩子,都帶著點艷羨地看著那孩子的獅子燈。
她不知怎么就有點妒忌,拉住陸澤,“澤哥哥,我也要個這樣的燈。”
陸澤回首沖她一笑,塞給她一個橘子,輕快道:“殿下買去了,公主且等等,殿下快回來了。”
她放下心,瞥了眼那戴著紅狐貍面具的小孩,心里輕哼一聲,我哥哥給我買燈去了,我哥哥給我買的,一定比你這個還要好看。
那孩子戴著面具,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想也知道,他一定得意洋洋。“你也就得意這一會兒,我哥哥給我買的燈比你這個好看一萬倍。”她想著她哥哥給她買燈回來,她一定要在這孩子面前百般炫耀,最好讓他妒忌的哭起來。
“澤哥哥,他去哪里買燈了?他知道我要什么樣子的燈嗎?”
“就在前面,很快就回來了,公主不是說要個麒麟樣子的嗎?”
嗯,麒麟比獅子神氣,她愈加寬心,心滿意足地等,邊走邊吃橘子,那小狐貍不時回首瞄她,看她手里的橘子。她見他目光中有點饞,心里高興極了,“就不給你。”
又走了一會兒,當(dāng)她又有些不耐煩之時,眾人突然皆站住了,她也停下來,正欲詢問陸澤,面上的面具被人輕輕掀起,是崇榮。
崇榮一手掀起她的面具,一手擎高,給她看,他手中的,一只金碧輝煌的麒麟燈。
他身后有焰火騰空而起,一朵朵煙花將夜空照亮,他穿著件銀白色的圓領(lǐng)袍,腰系玉帶,頭戴金冠,夜色下熠熠生輝,同樣熠熠生輝的,還有他徐徐展開的笑容,他彎著眉眼,嘴角微提,歪著頭看了眼手中的麒麟燈,像是介紹什么了不得的東西般得意地同她說,“怎么樣?好看吧?喜歡嗎?”
皇穆猛地驚醒,她口干舌燥地惶惶四顧,卻不知此間為何處,她揚聲叫人,有內(nèi)侍入內(nèi)。她聽到自己抖著聲音澀澀地問:“這是哪里?”
內(nèi)侍微微一愣,“回稟主帥,這是鹿鳴堂。”
鹿鳴堂,可是有好幾個鹿鳴堂……“這是哪里的鹿鳴堂?”
“主帥,這是麒麟殿的鹿鳴堂。”
主帥,麒麟殿。
她混沌的靈臺,漸漸清明,她揮揮手示意內(nèi)侍出去,環(huán)顧四周,漸漸知曉自己做了一個夢。她回身行至塌邊,將涼盡了的殘茶一飲而盡,卻還是渴,她抖著手又倒了一杯,施法使溫度與冰水無異,囫圇著吞下,涼意凜冽如冰,順喉而下,將她整個人激得顫抖不已,五臟六腑幾乎皆被冰封,卻沒有更冷。她喉間,頸間,胸口處,皆是作嘔之感,卻吐不出什么。她伸手至面前,十指張開,看到腕間疤痕,她輕輕摸了摸。
那入內(nèi)回答了兩個莫名問題的內(nèi)侍被她嚇到,急急去尋周晴殊。
晴殊入內(nèi)的時候,皇穆赤著腳站在榻前,聽見聲響,怔怔回首。
“公主……”
皇穆此時方才徹底清醒,她忍著心內(nèi)的痛意及翻滾著作嘔之感,勉強(qiáng)一笑,“做了個噩夢,沒事。”她說著又舉杯將冰水喝了一口,只覺由心內(nèi)至百駭,皆如浸寒潭。她顫著手將被杯放下,對晴殊道:“沒事的,做了個噩夢而已,你命人去圣靈院,與何淼借一只食夢貘來。”
晴殊上前,扶著她坐下,“先把鞋穿上,地上涼。”說著彎下腰想給她穿鞋。
皇穆將晴殊拉起來,“我自己來就好。”她握了握晴殊的手,只覺得如探沸水,她將手收回,兩手堪堪虛握著,“夢到了以前剛作戰(zhàn)的時候,沒事的。你去幫我和何淼借一只食夢貘來。”
晴殊點頭,出去安排,須臾既歸,她摸了摸皇穆的杯子,將水煮沸,沏了壺茶,強(qiáng)顏歡笑道:“前些時候圣靈院起了火,何淼帶著她那些小動物如今暫住在披香臺。”說著又燃起一爐明夷香,取了條毯子蓋在皇穆膝上。
皇穆見她一臉憂色,柔聲道:“你別擔(dān)心,我就是夢到,剛剛掌麒麟剛剛帶兵出戰(zhàn)的時候,不是什么特別可怕的夢。”
晴殊在她身旁坐了,正欲說點什么,又聽皇穆道:“太子在哪里?”
“不在隔壁,便是在春陽宮,我去請他來?”
皇穆虛弱地笑笑,輕輕搖頭,“不必的,沒有事。我只是問問。”
晴殊點點頭,握住她的手,皇穆忍耐了一會兒,終究將手抽出,艱難道:“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晴殊抬首看她,良久才點點頭,她起身四顧,柔聲道:“將這屋內(nèi)的夜明珠都還這么亮著吧,別都滅了。”
皇穆輕輕點頭,說了句好。
晴殊走后,她起身將那一爐明夷香熄滅了。呆坐在榻上。
晴殊卻又轉(zhuǎn)回來,懷里抱著樂芝。她本來的憂色未曾減緩,笑著將樂芝遞給她,“你抱它一會兒,它在宮里鬧著找你。”
樂芝本來在福熙宮睡得酣暢淋漓,突然被晴殊抱著穿門過廊,送至鹿鳴堂,皇穆的手又冰極了,于是她甫一入懷,就不滿地鬼吼鬼叫起來。
皇穆也知道自己身上涼,用毯子裹了樂芝,揉了揉它的腦袋,笑著道:“讓我抱一會兒吧,謝謝你。”
晴殊看她面上恢復(fù)了些血色,有限地放了些心,行至閣門,卻聽皇穆在身后道:“有橘子嗎?我想吃幾個橘子,酸一點的。食夢貘,何淼遣人送來后……”她頓了頓,“先養(yǎng)在宮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