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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搖頭,“此事,你只有功績,毫無過錯,朝臣各有立場,你無須在意。”
皇穆低聲道:“臣謝陛下寬宥。”她略等了等,輕聲道,“陛下,臣告退了。”
天君看著她,良久頷首,“你去吧。好好調養身子,如今雖然熱了,飲食上勿要貪涼。”說著示意宮人,“將這銀杏蜜酥帶些回去,這個雕漆盤是他們新近做的,我覺得樣式很有些意思,讓他們做了兩個給你。一起帶回去。”
皇穆回麒麟后先至鹿鳴堂取了狐裘預備去元羨那廂,從內室出來后卻見他負手立在窗邊。他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地一邊看文移一邊等她,聽到聲響知道她回來了,沒經歷什么掙扎便來了這邊。
“殿下請坐。”皇穆比了個手勢,之后將座位上的條褥,引枕堆疊起來,倚著坐好。沖元羨有點傻氣的一笑,引水入壺,洗了洗,倒入茶葉,再次引水,略等了等,將壺內茶水倒入茶杯。她將茶推向元羨,又從懷里掏出皇極令,“這是陛下給的。曲晰一事,陛下依舊命臣配合殿下審理。”
元羨看著皇極令,心下一片茫然,他昨夜做了很多設想,卻沒想到天君依然命他負責,還賜了皇極令。
皇穆見他面帶疑惑,笑道:“殿下,曲晰一事,臣對陛下未有欺瞞,陛下對殿下的處置十分滿意,稱贊殿下寬和純厚。”
元羨對皇穆所說半信半疑,懷疑她欺騙了天君,卻也只是點點頭,沒再說話。他低頭喝了口茶,“還是冷得厲害?”
“還好。”皇穆笑笑,她見元羨被陽光照得有些睜不開,施法放下竹簾,“殿下,下午可否在鑒真堂問話。”
元羨見她只是敷衍自己,想想如今兩人的關系,知道強求不得,“可以。”
“事關竟寧,臣請殿下一同問詢。”
元羨搖搖頭,“她昨日既說了只與你說,今日也定會如此。下午還是辛苦你。”他邊說邊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立夏之后鹿鳴堂的茶杯換成了青花雪景,與圍著狐裘的皇穆倒是相得益彰。
皇穆點點頭,說了聲好。
“天君有沒有說如何處置她?”
“沒有,但要召顏淵入朝,或許要鵲族帶回。”
元羨點點頭,沒再說話。
皇穆心里那莫名的陌生感覺又涌上來,想寬慰他幾句,卻也只是笑笑。
“曲姑娘,經核查,令弟并不在乾塔之中。”
曲晰臉上絲毫不見意外,“敢問主帥,曲昭可還在世?”
“據當時的參軍說,曲昭病逝于進京途中。”
曲晰點點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皇穆覺得這句話何其貼切,她想說點什么,一番努力,卻終究只無力地泛泛道:“還請姑娘節哀。”
曲晰抬頭看向皇穆,輕聲道:“主帥,我下到塔底,嘗試損壞通天龍柱,被結界震開之時,便明白,自己實際已是一枚棄子。醒來后思想一番,覺得曲昭恐怕早已離世。”她垂下頭,倦倦一笑,“我與曲昭并不親密。我很小便知道母親是鵲族神女,她有一個首飾盒,里面裝了很多精巧首飾,我小時見過一次,里面除了珠寶,還有個白玉做的小圓盤,上面描畫著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一次,她和父親不愉快,躲在臥房哭。我入內安慰,替她擦拭淚水時,見她手里握著那個玉牌。她和我說,她本是金翅族主神之女,這是神女的玉牒。我本來對此沒什么感覺,直到十二歲那年,金翅鵲族入淳熙過上元節。車隊經過青丘。父親雖不愿我去,但母親卻是默許的。我同眾人擠在路邊,看車隊招搖而過,有輛車經過我時正好拉開窗幃,里面有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攬著個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兒,那女孩兒裝飾得好看極了。我回家后和母親說起,她說那應該是她的姐姐,神姬顏瑩和她的孩子。那女子的螓首蛾眉,女孩子的粉妝玉琢,及那一身一頭的奪目珠翠,自那日后,便時時入夢。我總覺得,那車里坐著的,應該是我。主帥,你出生便是公主,我說的這些,你必不明白。那日之后,我的日子就無聊乏味起來。對父親滿心厭棄,覺得若不是他,我如今應該住在宮殿中,若不是他,我必定偶爾入淳熙,入宮廷,交游往來皇尊貴胄。我偶爾在母親心情好的時候,問些她還是神女的事,問她吃什么穿什么,居所什么樣,隨從多少人,以及那看起來小房子一樣大的車輦,里面是什么樣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嘴角浮起的笑意卻并不凄苦,“父親其實對我極好,幼時我很喜歡他變回原身,喜歡他用尾巴團住我,蹭我的鼻子,引我打噴嚏。但那日之后我就對他惡聲惡氣。他對我的疏遠不知所措,但也知道,這一切皆是因為我見了金翅鵲族的車隊。十五歲那年我看上一支發簪,央他生辰時買給我,那發簪極貴。他答應了,最后卻買了條白梅玉的珠串給我。我氣得將珠串丟在地上,飯也沒吃地跑出去。”曲晰停下來,盯著案上的茶杯,良久才道,“沒幾天,他就去了寧城,尋了份差事,”她頓了頓,近乎嘆息地輕聲道:“他是個讀書人,寫得一筆好字……”她說著抬眼看向皇穆,“主帥,我初時與你說,父親與霍兮一眾并無關系,那是謊言,他當時已尋到一份文書的工作,只是尚未報到。那之后沒幾天,白虎殿入青丘平亂,再后來,便是父親被殺,曲昭被抓。”
她說完后,再未言語,皇穆想說點什么,但又覺得皆是惺惺作態,這故事有些地方觸動她,正是因為有所觸動,她才不想說什么,言語無濟于事,甚至比沉默更讓人厭煩。
“姑娘可知,令尊與令堂是如何相識的?”
曲晰點頭,“有一年竟寧世子入京,正值上元夜,父親隨著世子夜游朱雀大街,遇見了觀燈的母親。”
“祁若為何派你入怡王府?”
“當年命我入的是太子府。祁若說會安排我們的船與太子的船相撞,讓我聲稱被水鬼所劫,家人皆被水鬼所害,請求留在太子身邊報恩。卻不知為何遇到是怡王。”
“姑娘在怡王府中時,可曾傳遞過什么消息出去?”
曲晰搖頭,“怡王當時只是個少年,單狐州諸事皆由天妃決斷,我接觸不到有用的信息。”
“姑娘從怡王府中出來后,與竟寧有過聯絡嗎?”
“有,當時我準備回竟寧,但祁若傳遞消息,命我入太樂丞。擇機往來即鳴。”
“這之間再未聯絡?”
“我初入太樂丞之時,祁若讓我安心待命,說有需要時,會命人找我。”
皇穆展展眉頭,喝了口涼盡了的茶水,潤了潤嗓子,“姑娘今日既如此坦誠,還請姑娘指教,送姑娘入太樂丞者,教姑娘經過鎮魔塔結界,一路下至塔底者,那一個或幾個宮使,究竟是誰?”
曲晰抬首看著皇穆,“主帥,請問□□會如何處置我?”
“我不知道,當年令堂未曾被鵲族除名。神女的身份,□□也未褫奪。姑娘是鵲族的神女后人。有這一層身份在,□□會請鵲神入朝,共同商議。”
“主帥,鵲族的宗室女皆可被叫做神女嗎?”
皇穆搖頭,“鵲神之女才可稱為神女。”
“那為何我母親的姐姐又被叫做神姬?”
皇穆豁然開朗,“姑娘想做神姬?”
曲晰帶著柔和笑意,輕輕點頭,“是。”
皇穆緊了緊狐裘,歪著頭將她又打量了一遍,心里生出些慶幸,幸好當年她想看迷谷開花,而在招搖山多留了幾日,沒讓崇榮遇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