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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身上是不是已經有了晴明館的印記,我若是將你綁到夜市上,是不是能賣個十分好的價錢?”他正說得眉開眼笑,卻見秦子釗匆匆入內,“世子,容晞郡主遣人來報,圣靈院起火了,郡主已趕往圣靈院。”
茂行大驚失色,忙忙起身,“她去做什么?真是胡鬧!”他邊向外跑邊回首對元羨大聲道:“回來把細節(jié)講給我聽呀!”
入夜時分元羨從角門處登車,駕車者戴著兜帽,臉隱在陰影中。見他來了,未抬頭,也未行禮。他坐穩(wěn)后還未開口,車就動了起來,車內無窗,他看不見外面,不知道是駛向何處。
軍服上有種安然熨貼的香氣,是皇穆常用的一種香料。她身上的香氣復雜,時而清新時而香甜,他上車前被夜風盈盈拂過,此時有些清冽。他被這味道侵襲得有些哀傷。他展開袖口湊近了聞聞,想要分辨出是什么香,奈何不擅此道。香局歸在花朝監(jiān)下,她能用的香實在太多。
車行不多時便停下,他聽到車門輕輕叩響。車停在了一個院落門口,他下車時聞得陣陣冷香。入院后香氣愈盛,隱隱有些肅殺之氣。院內一株梨樹開得盛大極了,月色下瑩瑩皎皎,燦然生輝,他停下來看了會兒梨花,微微嘆了口氣,繞過影壁,向屋內走去。
中廳空無一人,他靜立了一會兒,聽到東廂有腳步聲漸近。
他突然近鄉(xiāng)情怯,想要奪門而逃。他為什么在這里,為什么要見她。他心里驟生出無數個荒唐的念頭,人卻牢牢釘在原地沒有動。除了腳步聲,他還聽得到衣料摩挲聲。先入眼的是一襲白色裙角,竹簾掀起,曲晰那張與他記憶中既相似又陌生的臉,帶著微微的訝異,映入眼簾。
今日鑒真堂上她低著頭,他未曾也無心打量。烏飛兔走,白駒過隙。此時此刻他才真正的意識到,已經過去很多年了。當時他雖下定決心不再相見,卻隱隱在心里覺得他們緣分未盡,還有后續(xù)。
沒想到他們的后續(xù)卻是這樣。
曲晰的訝異一閃而過,明月初升地緩緩浮起一個微笑,對著元羨緩緩施禮,“殿下。”
曲晰生于青丘,咬字帶著些青丘口音,這份聲氣早十幾年頗為流行,軟糯綿纏,便是現(xiàn)在也頗有些人造作出這副口音。她在淳熙這十幾年,似乎也沒有學會純粹的雅言。抑或者是,太樂丞中學習,追崇青丘口音者極多,她不需也不必將之糾正。
曲晰的聲音相較皇穆有些低,這份低讓她多了些繾綣旖旎。他今日在鑒真堂上還不覺什么,如今她帶著淺淺笑意向他下拜,他不得不想起舊時舊事,可往事里的人卻無法和面前的人重疊。
她的儀態(tài)他熟悉,她的聲音他熟悉,她那副淡淡的漠然模樣他也熟悉。可依舊是陌生的。他知道那個人是她,可他對她的自以為的了解有多少是真的,他一無所知。他站在當地覺得自己縮手縮腳,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該說什么,于是就只點了點頭。
“殿下若不嫌棄,還請里面坐。”曲晰側身向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元羨說了聲“好”,隨她入內。屋內東側放有一張書案,臨窗處擺著一張大榻,榻上一張小幾,上面放著些簡單茶具。屋內也有掛畫,也有瓶花,放眼看去十分素凈,屋內有些潔凈的清香氣。
他們在榻上隔著小幾坐了,元羨剛道:“你這……”就聽曲晰說“妾……”。
元羨笑起來,停下等她,便聽曲晰道:“妾還未恭喜殿下。”
元羨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心里有什么轟然倒塌,塊壘盡消。他如釋重負地笑笑:“多謝。”他將屋內陳設又看了看,“你這里可還有什么需要?”
曲晰搖頭:“一切都很好。多謝殿下。”
元羨點點頭,室內沉寂下來。他本以為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不管是關于現(xiàn)在,還是關于曾經。可他如今卻想不到要問什么,他對他能問出的答案既缺乏信任,亦缺乏興趣。
“殿下,那日問話的,便是麒麟主帥皇穆?”
“是。”
“殿下及主帥預備如何處置妾?”
元羨于是發(fā)現(xiàn),他和皇穆從未聊起過如何處置曲晰,從她說自己是金翅鵲族神女之后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復雜了起來。他認真想想,“事涉金翅鵲族,天庭不便獨斷,應當會請鵲神入朝。”
曲晰面上無波無瀾,這話顯然在她的意料之中,“關于妾的身份,殿下相信嗎?”
元羨看著她,“相信。”
她帶著些憂慮及抱歉地對元羨道:“殿下,那日皇穆主帥問起了妾曾在殿下宮里的事。”
元羨笑道:“無妨,是我說與她的。”
曲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殿下,當年妾在單狐州之時,未向竟寧傳遞過殿下宮中的消息。”
元羨輕輕點頭,“我知道。當時,你身不由己。”
曲晰微微一笑,“殿下還是這般仁厚。殿下此來,可是有什么話要親自問?”
“沒有。”
曲晰略感意外,略等了等,見元羨似乎真的沒有話要問自己,看看小幾上的茶具“妾這里……就不請殿下用茶了。”
元羨低聲說了句“不必”,沉吟片刻又說:“可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曲晰微笑著搖搖頭,“沒有了。”
元羨略等了等,起身道:“那我便告辭了。”
曲晰隨著他起身,送至閣門,“殿下,恕妾就送到這里。”
元羨想說“保重”,又覺得荒唐,便道:“還請留步。”他邁步出門,院內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梨花隨風而逝,燈火之下恍若白雪紛紛。風帶起他的袍袖,他不由想象,皇穆若是站在樹下,該是何等景致。
凋落的梨花在他身邊打轉,他抬手想要接住幾朵,卻聽身后曲晰叫他,“殿下。”
他回過頭,曲晰臨門而立,屋內珠光將她襯得十分單薄,她臉上帶著柔和笑意,“殿下,從前,如今,這一切,皆多謝了。”